来源: 钛媒体
近日,国内5A景区法门寺的运营主体陕西法门寺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法门寺文化发展”),因多笔融资租赁产品发生逾期。有数据统计,其流动和非流动负债合计超过40亿元,而账上货币资金已不足1亿元。
据钛媒体App了解,从2021年6月开始,法门寺文化发展就因租金偿还违约,陷入多起诉讼,目前法院已将其列入失信公司名单。
寺庙本是佛门清净之地,为何法门寺会沦为债务逾期者?背后又给我们带来哪些商业思考?
「一手好牌打个稀烂」
法门寺位于陕西省扶风县城北10公里处的法门镇,因舍利而置塔,因塔而建寺,原名阿育王寺。
1981年8月,塔身在一场暴风雨之中坍塌。宝塔倒塌后,陕西政府着手重建准备工作,直到1987年,考古人员正式对法门寺展开抢救性发掘。
这次清理,施工人员发现了封闭的地宫,地宫内除了珍藏上千件唐代珍宝外,还意外发现了佛指舍利(释迦牟尼的一根中指骨),震惊了中外的佛教界。
这样一件独一无二的宝物,不仅吸引了中外信徒、学者、游客的到来,也让地方政府动了发展经济的心思。
2003年,宝鸡市政府出资3000万元,组建宝鸡市法门旅游开发建设有限公司,邀请台湾设计师李祖原设计了佛光大道和合十舍利塔,总预算约6亿元。
但项目一开始,法门寺方就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原因是佛祖舍利虽然出土并属于法门寺,但一直保存在中国人民银行陕西省分行的金库和陕西省历史博物馆中,寺方一直想将舍利迎回寺庙供奉,假若另修灵塔供奉舍利,他们这一愿望就更加渺茫了。
2005年5月15日,合十舍利塔奠基仪式举行,法门寺一方无一人代表出席,寺方与景区方的矛盾升级。
另外,由于该项目投入资金巨大,经过项目方计算,在不计利息的情况下,12亿投资需要13年才能收回,靠单纯的招商引资手段已无法获利,捐赠布施(香火钱)遂成为了项目方眼中的救命稻草。
然而,寺方握有香火钱捐赠的权利,其不配合的态度,使得景区项目建成之后,一直无法妥善经营。
这个时候,西安曲江新区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曲江新区”)站出来,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据钛媒体App了解,曲江新区声名鹊起,是源于打造了大雁塔、大唐芙蓉园、大唐慈恩寺遗址公园等景区,靠着旅游产品带来人气、商气,带动周边地价,再卖出土地实现商业循环。依靠骄人战绩,曲江新区一跃成为西安城新贵,其「曲江模式」也受到业界推崇。
2006年10月1日,陕西法门寺文化景区建设有限公司成立,曲江新区运营团队进驻,全面负责法门寺文化景区建设。
过往的成功运营经验,让曲江新区踌躇满志,法门寺景区规划面积也由一开始的5平方公里,一跃上升至12.5平方公里,其投入资金也水涨船高,待景区建成之时,投资规模达到了32亿元之巨。
在景区开业前不久,曲江新区与寺庙一方的矛盾再次升级。
2009年3月20日,因法门寺景区在寺院门口砌墙,惹怒了僧人,便手持木棍,一拥而上将4米高的围墙推倒。随后,寺方在官网上贴出一纸公告,指责法门寺景区擅设围墙,卖高价门票,严重伤害了所有佛教徒的宗教感情。
当时的门票涨得有多离谱?原来法门寺景区门票是28元,猛涨至120元,几乎翻了十倍,不止是僧人愤怒,游客也是怨声连连。
随着事件持续发酵,法门寺景区不得不做出让步,保留法门寺门口车行通道。
另外,曲江新区还盯上了古寺内的功德箱,想要一并收缴,由于僧人极力反对才作罢。
事实上,寺方与景区方的矛盾,不仅仅是「挡路」、「抢功德箱」这么简单。有媒体计算过,景区开发之前,寺庙的香火钱高达近2000万,但景区建成运营以后,该项收入仅剩下300万左右。
2009年5月9日,法门寺景区建成开园,然而这一次,「曲江模式」在法门寺失灵了。法门寺地处偏僻,周边配套稀缺,无人在此置业,自然也无法带动周边地价。
曲江新区面临严峻的生存难题,开始想法设法捞金。
据钛媒体App了解,就在开园的当天,陕西法门寺慈善基金会宣告成立,这个基金会的核心职能,便是劝募。法门寺景区的每一尊罗汉、菩萨或者佛的身前,都摆放着硕大的功德箱。几十元、几百元、上千元……功德箱的香火钱,持续不断地流入曲江新区口袋之中。
为了保证营收,基金会还给景区功德箱的捐款制定了KPI,即一年800万元。
除了香火钱,景区里的每一个菩萨、佛像都可以「供养」,价格从一千万到五千万不等。
2011年,雅居乐地产集团主席陈卓林大笔一挥,向基金会捐赠了1100万元,这一事迹被写入法门寺慈善基金会「2022年年终总结」,大肆宣传了一番。
另外,景区的树木也被拿来供养,名义是「为众生搭建的广种福田」,金额为每年4800元。
劝募伎俩也是五花八门,有游客碰到免费抄经,等抄完经之后,有和尚打扮的人会上前来给游客算命,当然这是要收费的。据了解,这些算命先生,也都是景区雇的「假和尚」,从中抽成赚取钱财。还有游客在参观舍利塔过程中,有「僧人」给其念咒净身,并游说进行供灯,收费金额达数万元。
这些肆无忌惮的劝募行径,导致游客怨声载道,开业两年期间,该景区的旅游投诉次数占全市95%,一时之间法门寺名声一落千丈。
更令人唏嘘的是,法门寺的僧人不堪与法门寺景区捆绑所带来的污名,陆续离开寺庙,原本260多位的僧人,只剩下几十位,而涨至上百元的景区门票,不仅挡住了居士的脚步,也阻挡了曲江新区的生财之道。
据曲江文投2011年一期短期融资券募集说明书显示,其投资控股的法门寺集团截至2010年9月末,公司资产总额为34.2亿元,负债总额为23.2亿元,2010年1月~9月,利润总额为-473万元,未实现盈利。
更何况,预计45亿元的二期建设工程也要开工建设,在一期项目尚未盈利的情况下,45亿资金的筹集难上加难。
种种困境之下,曲江新区无奈退出,由宝鸡市政府在2013年6月接盘运营,几十亿元的债务,也转交到了宝鸡政府名下,也就是现在的陕西法门寺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为了挽回名誉,法门寺景区搭上了「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政策便车,在2014年获得国家5A级旅游景区称号。然而,即便是费劲了心思,法门寺景区也难以做大,只能沦为普通景点,近年来收益情况一直未见好转。
法门寺经营堪忧,负债累累无力偿还
目前,关于法门寺文化发展的运营数据披露,主要出自《陕西法门寺文化发展有限公司2018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跟踪评级报告》(以下简称《评级报告》),从中可以一窥其经营状况。
报告显示,法门寺文化发展主要从事法门寺景区的开发建设和运营管理,并通过门票销售、提供景区内乘车等旅游服务以及商品销售、墓园销售获取收入。
2019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为1.17亿元,同比下降9.86%,上述旅游业务收入为1.03亿元,营收占比达88.13%。
从核心业务收入结构来看,该公司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为景区门票销售业务,2019年占核心业务收入的比重近80%,为0.82亿元,同比减少5.91%,主要受客流量下降及旺季门票降价等因素综合影响所致,且在此影响下,业务毛利率同比下降3.47个百分点至27.27%。
此外,2019年景区内乘车业务收入为0.12亿元,同比下降19.40%,占核心业务收入的比重微降至11.19%;导游服务、餐饮住宿、劳务服务、业务出租及停车场管理等其他旅游服务业务占比相对较小,2019年主要因劳务服务同比下降约70%至0.03亿元,导致其他旅游服务收入占核心业务收入的比重降至9.46%。
值得注意的是,商品销售、墓园销售对公司营收规模形成一定补充。2019年,公司分别实现上述两项销售收入0.05亿元和0.06亿元,合计约占总营收的9%。其中,2019年墓园的墓位售出175个,价位约在1.5万元~7.2万元之间。
作为陕西省重要的旅游景区,法门寺文化发展能够得到当地政府的财政支持,2019年公司收到政府补贴0.16亿元,同时还可以享受一系列税收优惠政策。种种政策扶持下,2019年公司的净利润仅为73.19万元,盈利能力堪忧。
2020年逐渐肆虐的疫情,更是给法门寺景区的运营带来极大影响。
2020年第一季度,景区基本处于闭园状态,游客接待量仅2.74万人,营收同比下滑88.73%至0.03亿元,其中景区门票销售收入降至0.02亿元,经营受到极大冲击;
2020年全年,法门寺文化发展实现营收4433.45万元,同比下降62.08%,亏损5908万元;
2021年,公司全年营收收入为0.48亿元,亏损4707万元;
2022年受西安、宝鸡疫情影响,公司上半年营收仅为500多万元;
……
《评级报告》显示,公司因前期建设法门寺景区积累了大量债务,加之运营后提升改造等项目的推进及股东借款利息的计提,负债总额维持在较大规模,2019年末和2020年3月末分别为40.22亿元和41.05亿元。同期末,资产负债率分别为72.64%和73.22%,处于高位负债经营状态。
同时,为缓解债务压力,法门寺文化发展曾发起多笔景区资产融资租赁。中登网显示,从2017年至2020年,法门寺文化发展陆续将景区步道、停车场、安防系统、夜景照明系统等租赁出去,多达7笔融资租赁登记,涉及登记资产评估价值超过7亿元。
截至2020年三季度末,法门寺文化发展总资产为55.15亿元,总负债40.28亿元,净资产14.87亿元,资产负债率达73.03%。
从2021年6月开始,因出现租金偿还违约,法门寺文化发展先后被洛银金融租赁股份有限公司、远东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长江联合金融租赁有限公司提起诉讼,并被查封了大量银行账户、股权等财产。
另外,法门寺文化还拖欠曲江新区统借款15.29亿元,其中本金11.17亿元,利息4.12亿元。
据知情人士透露,目前法门寺文化发展经营收入仅能勉强维持其基本运转,自身无力偿还到期的债务本息。
拥有令佛界艳羡的佛指舍利,背负「世界佛都」的期望,本来能打得一手好牌的法门寺,却因无底洞的投资,背负了沉重债务,落得如此惨淡结局,不禁让人唏嘘感慨。
寺庙生意,虔诚与欲望的「悖论」
据中国佛教协会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底,中国现存寺庙32600座,其中有20%以上的寺庙已经商业化,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浙江、河南、四川等地。
佛学博大精深,所蕴含的寺庙经济也是颇有门道。
星云法师在一次佛寺行管讲习会上,曾大致罗列了寺庙经济的十六个项目,包括庙产收租、经忏佛事、灵骨塔、法会油香、信徒供养、素斋筵席、募化道粮、农产工产、标会贷款、观光朝圣、社会事业、会员会费、服务的专业、文教化导、实业经营、弘法事业等。
对于大部分寺庙来说,门票、信徒捐赠、香火钱、功德箱、周边消费品等,才是寺庙的主要收入来源。
钛媒体App注意到,上海静安寺制作的「福慧百寺」小程序上,不同寺庙的牌位价格有所不同,上海静安寺的往生牌位的价格为2000元/年,太平报恩寺为1000元/年,景宁惠明寺则为500元/年。
在「功德」一栏的「建寺功德」中,包含建寺、造塔、塑像、贴金、乐助功德五项,其中塑像的价格最高,譬如给护国隆平寺捐献塑像的价格达到了9000元,且捐献数量上不封顶。
另外,各寺庙还提供佛事、法会、法物、香茗等多项服务,收费清单也是清晰明了。
据钛媒体App了解,除了极少数信众捐功德之外,大部分香客还是通过买门票、捐香火、牌位供奉这三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一份虔诚之心。值得注意的是,随着互联网供奉的流行,有些寺庙甚至只要给钱就供奉,供奉谁不需要任何审查,毫无道德底线可言。
在所有寺庙当中,少林寺的商业化之路最为激进,同时也招致了各界人士的质疑。
1999年8月,时年34岁的释永信成为少林寺第33任方丈,自此之后,少林寺开始做出一系列商业化尝试。
2000年,释永信创建少林寺网站,来宣传少林文化;
2002年,释永信创办名为少林书局的出版公司,通过出版《少林功夫》、《少林功夫文集》等书籍,进一步宣扬少林文化;
2003年,少林药局成立,并先后推出少林出品的活络膏、灵芝茶等药品;
2006年,释永信在澳洲南部购置一块约1248公顷的土地,用于海外文化中心的建设及运营;
2007年,成立少林欢喜地有限公司,经营体育用品、文化用品和旅游纪念品等;
2008年5月,「少林欢喜地」淘宝店开业,经营佛教用品、武术用品等。同年,搭建了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此后十年间,该平台先后投资了16家公司,范围涵盖茶叶、文旅、演艺等领域;
2015年,释永信斥资2040万人民币,开发少林村房产项目,还投资了一间四星级酒店;
……
据钛媒体App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少林寺已涉足出版、电子商务、文娱、文创、文旅、演艺、商标、短视频等多个产业。
收入方面,据英国《卫报》报道,少林寺每年收入高达1000万英镑,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海外。国内的吸金力也是相当强大,据报道2007年少林寺的门票与香火钱合计不低于5000万元,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今年4月,郑州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新发布的一份《竞得喜报》显示,河南铁嵩数字科技有限公司以4.52亿元的价格,竞得了郑政东出[2022]2号地块。
据郑东新区管委会关于该块土地的产业实施方案显示,项目定位为文化产业类项目,经营范围为文艺演艺、文化展览、文化创意产业办公、酒店及服务型公寓,力图在建成后五年累计实现营收超8亿元。
铁嵩科技的背后即是少林寺。此次大手笔动作,少林寺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正常的商业投资行为,但背后无疑展示出其商业版图的再度扩张。
不过,过度商业化,不仅让少林寺背负了骂名,也对佛门文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佛门本是净土,六根清净之地,但寺庙成了企业,和尚成了职业,佛法也就变了味,最终受影响的还是寺庙本身。
值得注意的是,面对外界对少林寺的质疑,释永信曾表示:“少林寺从一个破烂不堪的寺庙,到现在有了国际影响力,从社会上获取多少,同时就要承担多少。”
在佛门世界里,虔诚与欲望永远存在悖论。目前来看,各寺庙的商业化之路还在继续,如何在宗教本质与商业化之间找到平衡,仍是任重而道远的课题。(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柳牧宗)
参考资料:
南方周末:《斗法法门寺》
上海新世纪资信评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陕西法门寺文化发展有限公司2018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跟踪评级报告》
夹馍星球:《负债累累的法门寺景区,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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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化程度越深入,安全问题就越重要,它会成为整个新兴商业模式中“底座”一般的存在。互联网原本就是一项打破人类世界围墙与沟壑的技术,而白帽黑客们则是最低调的守护者。
作者|未未编辑|原野
01
寻找周鸿祎周鸿祎有点等不及了。这位心直口快的急性子,最近喜欢上网络小说《迷失在1629》,便开始频频催更。比如在7月底发布的一条直播预告短视频里,他就公开向作者发出了日后一起直播的邀请,还表示:最近又断更了,我得找他谈谈。
《迷失在1629》确实是周鸿祎会喜欢的题材。它从2008年开始更新,讲的是一群现代人穿越到大明朝崇祯二年,面对李自成和皇太极的双面夹击,在没有金手指和主角光环,又脱离了现代科技体系,研究如何重复搞工业革命的冒险故事。对作品的欣赏里往往暗藏着读者的自我投射。多年来,周鸿祎钟情开拓与守护精神共存的文学与影视作品,并在一次次面临新业务时,找到某种力量或者共鸣。2001年,31岁的周鸿祎创立中文上网服务公司3721后,曾与据称有官方背景的CNNIC和有微软支持的RealNames公然对抗。那段时间,他最担心电话铃声在午夜响起,来通知自己公司已经倒闭。
类似的剧情呈现在韩国电影《鸣梁海战》中,便是李舜臣将军在战前每晚都有梦魇袭来。电影中,这位朝鲜民族英雄率领12艘军舰,击败了数十倍于自己的日军水师。
周鸿祎大概从他身上找到了某种自我。现实中,这位总是无所畏惧的创业者也在中文域名领域取得了胜利。那是周鸿祎为众人所知的第一场胜利。不过,诸如此类的侠客故事,已经成为上一个互联网黄金时代的注脚。只有喜欢穿红色Polo衫的周鸿祎,始终留在“战场”上。他也变了。红衣依旧,但他已经从“大炮”变成了“大叔”。以前他喜欢炮轰一切不合理,不管对方强弱,只要出手,必要把对方推进最逼仄的角落。如今,他是大叔,随着年岁阅历的增长越发理性平和,对敌对己,都多出了一份理解与共情。只是,被误解始终是表达者的宿命。尤其在表达者越来越稀少的当下,留在场上的为数不多的人物,更是如此。于是,就有了周鸿祎最近在互联网安全大会上的这场风波。他原本想表达对微软的惺惺相惜,但这份心意在诸多因素的加持之下逐渐变形,最终落到大众舆论场中,变成了简单粗暴的“周鸿祎炮轰微软”——这确实也是大众更容易理解和接受的热点。10年前的周鸿祎不会理会这些误解,10年后的“大叔”则无法超然世外。他很快在微博上做了澄清,称自己只是想用微软的故事,反驳那些“ to C 的公司做不了 to B ”的观点。“今天360和微软在安全能力和安全市场上的成功都证明,数字化时代只有C端出身的公司才能做好安全”。
对于周鸿祎而言,这是另一场冒险。他从不孤独,因为他永远有对手,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可以让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义无反顾地往前冲,而无需顾忌其他。“红衣大叔”更像孤勇者,就像他喜欢的电影《血战钢锯岭》,他需要带领队友跨越重重生存考验,最终奔向胜利。期间,团队胜利的重要性,远远高于领路者的个性的自我释放。某种程度上,他的对手,是过去的自己。寻找那个标签化的“周鸿祎”已经变得没有必要。对“红衣大叔”的重新认识,成为理解360当下业务模型的重要通道。从大众舆论场逐渐隐身的360,业务重点已经从免费杀毒、安全卫士等 C 端转向了政府和企业市场。同时,随着国家产业数字化的推进,传统网安业务也在逐渐向数字安全倾斜。“数字化是个好东西,但它是个双刃剑”,周鸿祎将“数字化”的本质理解为:软件定义世界,一切皆可编程,万物要互联,数据驱动业务。而几乎所有的软件都会存在漏洞,攻击就不可避免。而数字化程度越深入,安全问题就越重要,它成为整个新兴商业模式中“底座”一般的存在。作为全国政协委员的周鸿祎在2022年全国两会上曾经提到,2021年,360接到并处理4000多起勒索攻击事件,累计捕获境外47个国家黑客组织,监测到4200多次攻击,涉及2万余个攻击目标。“这一数据说明网络安全已升级为数字安全,数字化的安全威胁超越虚拟世界,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传统的网络安全已无法涵盖复杂的数字安全挑战。”就在今年1月,360宣布全面转型数字安全公司。显然,周鸿祎打算全力当好数字经济中的“配角”。
这场转变其实并不意外。早在5年前,他在回应那篇爆款文章《人民想念周鸿祎》时就提到,自己不想建立什么帝国,还三次提到了“沉下心”做业务。而从争夺C端流量的商业竞争中抽身,带领360走向更宽广深长之路的周鸿祎,也有了“红衣”之外的更多面。这一面,有些时候是松弛。比如把抖音账号取名为“红衣大叔周鸿祎”,还在直播时解释自己为什么爱穿红衣,一是因为衬肤色,二是为了提醒把自己名字错念成“周鸿伟”的人。说罢,双眼笑成一条细缝,闪现出顽童般的狡黠。在账号中,他更新过一期学攀岩的视频,那是他近几年培养的新爱好,配文是:教练说让我放松,我放松了,也掉下来了。有些时候,这一面,是真诚地展现不自信和不完美。他在最近的一场访谈中,聊过自己曾经造手机的失败,“咱也不讳言,我经常失败。我经常觉得昨天的自己很傻瓜,说明我在进步”。
还有些时候,这一面,是舍弃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更加脚踏实地。比如造车,这位哪吒汽车的投资人有很清晰的认知。他清楚,所有造车的人都有一个跑车梦,他们都觉得要造出一个顶级跑车,才是造车工业上的明珠,但是,“我坚决反对造跑车”,因为在当下的中国,为人民造车,把汽车的性价比做到最高,才是最迫切的需求。毕竟,眼下中国还有很多人消费不起一辆汽车。
02
坐在副驾上的人作为哪吒投资人的周鸿祎并不会开车,在车内空间里,真正属于他的位置只有副驾或者后排。这很有意思。很多时候,车内空间的主角和配角身份,并不完全由座位决定。至少在周鸿祎的车里不是这样。这位不会开车的创始人很善于坐在副驾驶上指挥司机,比如转弯、刹车或者加速。毫无疑问,发出指令的这些时候,他是主角。但当路况一切正常,比如汽车行驶在通畅的高速之上,无需司机做什么额外操作时,周鸿祎便成了配角。“红衣大叔”在很多时候都甘愿当配角。催更小说《迷失在1629》时,他想方设法弄到了作者的微信号,经常在线上鼓励对方。作者恢复更新后,有粉丝一度在评论区喊话,“你我本我无缘,全靠360”。不过,复更三章后,作者又停了,因为他写作只是因为爱好,没有感觉的时候就不写。
性急的周鸿祎一度思考,自己是否能把这个作品写下去,但很快得出结论,“我这方面没有想象力”。他便又回归到了催更的“配角”身份之中。投资也是。他曾经因为投中过迅雷、酷狗和快播这些公司而自我感觉良好,但如今他更将那些成功愿意归因到运气,因为遇到了不错的创业者。相比于颠覆者的傲气,他现在越发尊重红衫资本、真格基金这样的专业机构,“投资都是严谨的”。后来,360就成立了专门的投委会,即使是周鸿祎再好的朋友找过来,也要经过投委会的集体决策,而不可能再像那些被广为流传的故事里那样:给年轻创业者5分钟时间,投资就完成了。在对哪吒的投资中,他也把自己和360都放在了“配角”身份之中。他认为,主角应该属于中国汽车产业,以及像哪吒这样的民族产业振兴的参与者。于是,他会从乘坐者的角度提出建议,但不会强迫哪吒团队接受。
还有些时候,周鸿祎并不在意自己是主角还是配角。因为这并不重要。多年以来,他都保持着对宏大叙事的脱敏,前些年,当那些热衷于站在广场中央的创业者摇旗呐喊着要去改变整个世界时,他总是冷眼旁观。他并不向往也不迷恋这样的“颠覆者”身份。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方法论,正如他相信一个好的名字会带来更好的发展,他也发现,很多喜欢宏大叙事的大公司反而不容易取得创新的成功。因为很多伟大的创业者最初其实就是通过撬动一个小点开始的。当无数微小的发明和创新叠加,并积累到足够的程度,真正的变革就会悄然到来。商业历史上,从互联网到手机行业,都曾经走过这条路。落到360的业务之上,亦是如此。它鲜少对外发表什么颠覆世界的壮志雄心,但它在数字安全方面的技术能力早已是行业顶尖水平。2019年,周鸿祎曾经收到两份感谢信,一份来自梅赛德斯-奔驰,另一份来自谷歌,原因都是360为两家公司发现了安全漏洞,并完成修复。此外,360近年来在国际上取得的战绩还包括:2018年微软白帽黑客TOP100榜单中,共有25位华人工程师,360 员工有占13位,是国内上榜人数最多的公司;“美国大断网”事件中,FBI(美国联邦调查局)公开致谢 360公司;在全世界最著名,奖金最多的黑客破解大赛 Pwn2Own中,连续多年,360 和腾讯的战队每年轮番争冠,且成绩远超其他战队好几条街。
当然,这与行业性质也有关。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孤勇者。因为他们多数时候都需要潜身于更深的黑暗之中,以狙击随时可能出现的黑客。如今,周鸿祎更是稳坐在“副驾”位置上。因为360 提供安全服务的对象除了政府部门与大型企业,还有如同毛细血管一般组成着商业体的中小企业们。前者或多或少还具备一定的技术基础,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一部分安全问题,后者对于黑客而言,基本就是畅通无阻了。周鸿祎正在成为更实用的“副驾”。以360企业安全云为例,它主要面向中小微企业,免费提供终端、网络、软件、数据、资产及防勒索等全方位数字化安全与管理服务。它不需要专业技术人员,普通员工就可以快速上手使用。免费分享、安全便捷,从360做免费杀毒软件开始,这便成了周鸿祎的产品原则——尽管在日后层出不穷的互联网黑话的映衬之下,这几个词语略显古旧,但它们也是对互联网精神的最朴素的阐释。互联网原本就是一项打破人类世界围墙与沟壑的技术,而白帽黑客们则是最低调的守护者。从诞生之初便是如此。万维网创始人伯纳斯·李是最早的白帽黑客之一。在万维网出现之前,尽管计算机网络已经出现多年,但一直被认为是少数人的特权。万维网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
图:蒂姆·伯纳斯·李
20世纪90年代,为了让欧洲科学家们通过计算机网络,及时沟通信息展开合作,伯纳斯·李发明了万维网——这被是为是白帽黑客的重大壮举。从此,网站的开头变成了 WWW ,无论是 Google、百度、阿里巴巴还是亚马逊和Faceboo,互联网世界的几乎一切服务都建立在伯纳斯·李的成就之上。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而白帽黑客的精神,也随之传承下来。
03
孤独而伟大2009年1月15日,代号1549的班机搭载着155位乘客,从纽约飞往北卡罗来纳州。起飞一分半后,客机遭遇加拿大雁群的撞击,双侧发动机引擎失效,机舱内充斥着焦糊味,危险在旦夕之间。208 秒后,机长萨利决定迫降纽约哈得孙河。最终,155位乘客全部得救,在民航史上,这被称为“哈得孙奇迹”。从上世纪40年代开始出现的黑客,很多时候就扮演着“萨利机长”的角色。他们凭借精湛的技术独自探索,在繁复交错的系统中寻找漏洞,并尽己所能地修护,以免有人因此遭遇损失,同时,倡导鹰击长空似的自由。出生于1953年的美国人斯托曼见证过黑客世界的变迁——他本身也是其中的重要一员。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就职于麻省理工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期间,曾与同事们共同搭建软件分享社区,分享代码、交流心得。不过,这场乌托邦式的互联网体验后来被商业化浪潮消解,微软与苹果公司先后崛起,互联网的商业潜力逐渐释放,与此同时,原本占主流的自由分享,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攻击、破坏和入侵所取代,黑客群体,也随之分化为守护安全的白帽黑客和代表攻击的黑帽黑客。斯托曼成为了白帽黑客中的精神领袖。他创办了GNU计划和自由软件基金会,目标是打造一个自由、高质量且方便理解的操作环境,使用户不需要局限于某一软件的使用,以此对抗美国科技公司对用户隐私的读取。类似的白帽黑客还有很多。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电影《黑客追缉令》,讲述的便是白帽黑客下村勉的故事。“黑客之王”凯文密尼克发起了一场攻击游戏,已经侵入的对象包括电信公司、联邦调查局,以及下村勉的电脑。后来,在联邦调查局的协助之下,下村勉利用IP搜索和“通讯基站仿真器”等技术,顺利将凯文抓获。
图:下村勉
当然,这样刺激惊险的瞬间,对于真实世界中的白帽黑客,并不常见。作为守卫国家数字安全的黑客,更多时候,他们看起来只是守在电脑前的普通人,即便拦截的黑客攻击无比凶险,但对于由无数代码组成的互联网世界,只要流动还在继续,无人察觉到异常,就是最重大的胜利。这份使命的经济回报,经常不太丰厚。以托斯曼为例。他被称为“自由软件之父”,先后获得过麦克阿瑟奖、前线基金会先锋奖等,还曾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但他的主要收入主要来自高校讲课。他曾多次来华,出现在北京街头时,经常是穿着一身不知名牌子的休闲装独自行走,灰白头发随意披在脑后,与传统科技精英的前呼后拥形成鲜明对比。孤独而伟大,成为白帽黑客们的集体宿命。周鸿祎亦是如此。即使360创立已有17年,现在账上也有200亿的现金流,但作为公司核心的安全业务,其实是需要靠游戏和广告收入“输血”的。这让他曾经公开自嘲:“我挣的钱有点庸俗,但用处一点不俗”。白帽黑客的孤勇,有时候会体现在逆行之中。2017年,这份孤勇曾经让周鸿祎与同行擦肩而过。那是中国互联网危与机并存的一年。无数公司在这年迎来了浸满着花与蜜的幸福时刻。微信上线了小程序,接近8成的智能手机用户习惯了每天用手机完成支付,腾讯和阿里共同押注了大文娱板块,摩拳擦掌期待干出一番大事业,江西创业者罗敏也在纽交所敲响了趣店上市的钟声。这些欢欣鼓舞的时刻,都与周鸿祎无关。这一年,360选择离开美股,周鸿祎也成为了互联网狂欢中的逆行者。
与如今错综复杂局势之下的中概股退市不同,当年的360是主动选择了离开。周鸿祎清楚,数字安全业务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它的推进不仅需要资本和市场,而判断一家公司是否有价值,不能只看商业价值,更要看社会价值,以及,是否能用商业力量去解决社会问题。在2017年的中文互联网世界里,随着数字化的升级,网络安全的重要性,已经无需赘述。那年,《人民邮报》评选了十件互联网大事记,排在前两名的是“个人信息保护首入《民法总则》”,“勒索病毒再次敲响警钟”——当年,代号为“想哭”的病毒在全球近百个国家和地区肆虐,在中国,临近毕业的大学生论文被锁,中石油旗下部分加油站线上支付功能被停用,部分公安系统遭遇攻击,“沦陷”的中小企业更是数不胜数。“战火”弥漫之际,5亿安装了360杀毒软件的用户没有被波及。对于未安装的用户,周鸿祎带领360公司的技术人员,第一时间推出“离线救灾版”和勒索蠕虫病毒文件恢复工具,扫清联网的障碍。24小时内,一道绿色的长城被筑造于无形中。而这些故事都发生在互联网的幕后,是不会让用户有太多感知的事情。对于大多数用户,他们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在电脑屏幕中找到360安全卫士,轻轻一点,启动运行,随后,继续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这样的寻常,是全世界白帽黑客们都在努力维护的秩序,以及坚守的价值。周鸿祎今年52岁了。他对这个数字的理解是:人生刚刚过半,还有信心应该去做点什么东西。好奇心和学习能力,是他坚信自己必须要继续保持的两样东西。他从前几年开始尝试攀岩,起初只会靠一身蛮力,然后就卡在瓶颈处,始终跨不过去。到今年,他把攀岩当成一个目标去攻克,发奋练习,慢慢体会如何用脚发力,去跳好这门“岩上的艺术”。他也学会了享受这个过程。它需要克服本能。当人爬在岩壁上往下看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产生恐惧感。这个时候,人必须全身心投入,因为一旦被恐惧打败,思想一松懈,身体就会掉下去。对于周鸿祎而言,攀岩过程的专注,是一种很好的放松。不能向全世界“开炮”的周鸿祎,开始了这场与自己的漫长较量。孤勇者的身份决定了这位坐在“副驾”的人,必须时刻保持着清醒与强大。这是他的宿命。正如2019年“老周的loT春季发布会”邀请函上的那张图像,一位身着红衣的人,面前是高山与大海,身后空无一人,就这样,他独自前行,走进了孤勇者的命运之中。看不见的战场在呼唤他,他不会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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