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湖小舞
“据悉,事故车辆为贵阳市涉疫人员隔离转运车辆。”
18时许,随着贵州省委机关报《贵阳日报》新媒体平台推送的“贵州省委省政府迅速组织开展黔南州三荔高速重大交通事故救援工作”一文冲上热搜,这起发生于深夜凌晨2时40分许的客车侧翻事故,终于被盖棺定论,网络上沸沸扬扬的“异地转运隔离人员车辆”说法终于得到贵州官方证实。
当然,在第一波由“央视新闻”播发的语焉不详的简讯引发热议后,我们不能去妄加揣测贵州之后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承认“事故车辆为贵阳市涉疫人员隔离转运车辆”,是被民间舆论倒逼的结果,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迫于压力还是主动坦白,能够承认事故车辆系隔离转运车辆就赋予了这次意外非同一般的意义。
不可否认,贵州黔南州三都至荔波高速三都段发生的这一起造成27人遇难的客车侧翻事故,确实绝非是一起普通事故,在这背后,承载了众多人为添加的不确定性因素,毫不客气地说,正是《贵阳市新冠肺炎疫情高风险人员大规模异地转运工作方案》的存在,才导致了这起本不应该发生的意外,让至少27名没有丝毫生命风险的普通人登上了“永不抵达的客车”,让距离贵阳300公里之外的荔波隔离点,遇难者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诚如贵州方面在通报中所说,“要深刻汲取事故教训,检视涉疫人员隔离转运和交通安全隐患,举一反三开展专项整治,坚决遏制重特大事故发生,统筹做好疫情防控和安全生产各项工作。”
在悲剧之后,确实有必要检视一番“涉疫人员隔离转运的交通安全隐患”,以及转运本身的科学性。
“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在贵阳“客车侧翻致27人遇难20人受伤”引发热议或者说非议之后,一条“贵州新增本土50+662”的消息让我看了几遍都不解其意,直到反复阅读才大体理解。
过去的24小时(9月17日0—24时)中,贵州确诊病例仅为2例,贵阳、毕节织金县各1例,无症状感染者贵阳33例、毕节织金县5例。读到这里,也只是2+38而已,何来50+662?
继续往下看才清楚,另有之前已隔离管控救治的阳性人员诊断为确诊病例48例(贵阳市19例,毕节市织金县29例),无症状感染者624(贵阳市121例,毕节市织金县503例)。
也就是说,多达48+624例的阳性感染者全部出自“之前已隔离管控”人员,贵阳和毕节织金县两地到底隔离管控了多少人我们并不清楚,但透过贵阳贵安17日的新闻发布会数据可以“以管窥豹”。
当时,透露的市内隔离房间情况为,“截至9月16日24时,已启用隔离点数169个,可用于隔离的开放房间数22696间,已使用隔离房间19977间,剩余可用于隔离房间2719间;尚未启用的备用隔离点8个,可用于隔离的房间2248间”,仅“隔离点保障工作人员”就多达“4407人”。
省内市州隔离房间情况为,“七个地州梳理支持隔离房间总计18500间,目前已使用隔离房间7832间,剩余可用于隔离房间10668间。”
如果以每个隔离房间只隔离一个人计算,贵阳本地的隔离人数至少就是19977人,加上外地隔离7832人,合计为27809人,考虑到孩子问题,保守预计隔离人员3万人,贵阳隔离管控点一天出现的阳性感染者是140例,估算下来的隔离点24小时感染率约为0.47%。
由于24小时隔离管控点新增532例的毕节织金县数据缺失,无法进行估算,考虑到两地的人口差异,也无法直接套用贵阳隔离点24小时估算感染率,只能放弃比较。
但对于人口超过500万的贵阳而言,24小时社会面新增34例阳性感染者,隔离点新增140例,社会面和隔离管控人群分开计数,除了观感上好看一点之外,意义何在?
再者说了,贵阳隔离点24小时虽然新增了140例,但相对于3万余人的隔离人员总数来计算,感染率也仅仅为0.47%而已,换句话说,100人中仅有2感染,不说把贵阳人隔离起来筛查阳性感染者“大海捞针”,最起码也是“七石缸里捞芝麻粒——费大劲了”。
同样是来自贵阳贵安发布会的数据,再看看直接导致了27人死亡次生灾难的隔离转运工作又是多大。贵阳贵安发布会上的消息称,“对阳性病例的转运,市级统筹调配全市34辆负压车予以支持保障;对密接人员的转运,市交委常态准备20辆旅游大巴车40名驾驶员,并储备200辆旅游大巴车可随时调度使用,确保运力支撑。”
对于市外转运工作,还专项制定了《贵阳市新冠肺炎疫情高风险人员大规模异地转运工作方案》,明确了“一案一专班”和“点对点全程闭环”组织转运原则。对转运条件、转运准备、转运途中、转运流程等提出了明确要求,确保市外大规模异地转运精准、有序、高效、安全。
即便如此,贵阳在大规模异地转运途中还是发生了死亡27人、伤20人的重大悲剧。数据显示,截止17日下午,贵阳“已市外转运7396人,正在转运2900人”,假设这10296人全部转运完成,死亡率为0.26%,伤亡率为0.46%。
简单来说,贵阳市外转运的伤亡率0.46%,几乎同贵阳隔离管控人员17日一天的阳性感染率0.47%相当。
由于现在的数据统计只提供累计确诊总数,过往3年贵州截至目前的确诊人数为297人,死亡2人,确诊患者死亡率为0.67%,如果算上更多但找不到确切总数的无症状感染者人数统筹计算死亡率,死亡率将远远低于仅以确诊患者计算的0.67%。
贵阳市现有确诊49例、无症状感染者878例,累计确诊95例,累计死亡1例,单纯以累计确诊和现有无症状感染者累加计算死亡率,得出的数据也仅为0.10%,远低于贵阳异地转运的死亡率和伤亡率。
仅以客观数据而言,贵阳一味追求社会面清零付出的伤亡代价,已经远远高于疫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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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9月18日,凌晨2点40分,贵阳有个叫小武的姑娘,永远没妈了。
贵阳闹疫情已经快一个月了,全市静默。小武的爸妈半个多月来,除了下楼做核酸,就没出过门。但小区里还是有阳性了。小武爸妈,连同楼里的邻居,被要求连夜集中带到别处去隔离。所谓别处,是离开贵阳到异地隔离。异地是哪里,没人告诉他们,只是让收拾点衣物,连夜就走。
半夜,一共来了6辆大巴。小武的爸妈,上了一辆车牌号为:贵A75868的车。45个居民,一个随车工作人员,一个司机,一共是47个人。大家全副武装,上了车,离开贵阳。出发时,小武还和妈妈通了个电话。大家都以为,睡一觉,就能下车休息,并脱下这闷热的防护服。
谁知,这是母女最后一通电话。没有以后,也没有明天了。
大巴车在黔南州三荔高速三都县段,发生侧翻,并掉落下山。此地离贵阳有200多公里。等营救人员到场,车上47人,27人已经遇难,20人受伤,其中4人重度伤。小武的妈妈,是遇难者之一。
车祸是凌晨2点40出的事,但下午4点多,小武还不知道母亲是生是死。她着急的在网上求助,疯一样给几个接收病人的医院打电话。但直到晚上9点多,才有人通知她,妈妈没了。
她在网上哭:爸爸妈妈,还有车上那40几个人,他们全部是半个多月没有出过门,且核酸一直都是阴性啊。
二、
没出门和阴性,并不能成为一个人深夜不上那辆大巴车的理由。
9月18日,是贵阳宣告,要社会面清零的日子。
9月17日,贵阳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说“贵阳将根据专家组综合研判,集中优势兵力,加快锁定传染源,迅速围住、捞干、扑灭疫情,决战决胜社会面清零。”
在发布会上,贵阳疫情防控隔离转运组副组长、市政府副秘书长汪杰称,由于贵阳的酒店,接受能力饱和,目前贵阳需要异地转运隔离。目前,已市外转运7396人,正在转运2900人。小武的妈妈就是那正在连夜转运,为决胜社会面清零做贡献的2900分之一。
社会面清零,是上海发明的新词。而异地转运,是西安开的头。共同的目的,是为了快速达到“动态”清零的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发现疫情的地区,往往会将出现阳性病例的整栋楼,甚至整个小区的居民,全部转运到几百公里之外的地区,跨市甚至跨省转运。人运出去,数字也就清出去了。有阳无阳,都跟我没关系。
这种新式做法,背负数字压力的基层政府是轻松了,但被波及的民众,当真是苦不堪言。
这种转运,因为数量大,时间紧,隔离地点往往都是临时安排。上海疫情期间方舱条件各种简陋,临时隔离点问题频出,就是很好的证明。另一方面,这种转运,基本全都是深夜仓促进行,被转运的居民疲惫不堪,工作人员和转运司机,更是疲于奔命。
贵阳车祸出事后,著名的胡主编在微博上说,首先这是一个意外,一个交通事故,与客车执行的任务没有直接关系。
是这样吗?
不。这是人祸,它触犯了规则、法律,还有底线。
根据2018年修订通过的《道路旅客运输安全管理规范》第三十八条规定,长途客运车辆凌晨2点至5点,是禁止运行的。只有特定路线,像机场、高铁快线这样的,且单程运营里程在100公里以内的,才网开一面。
去过贵州的人都知道,贵州的高速多山路,有多难开,多惊险,而且从贵阳到事故事发地,有200多公里,有关部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安全管理法。政策怎么制定的,通知怎么层层下达的,高速关卡又是如何让车辆通行的?这一层层一级级,会没有人知道违法?为何,没有人阻拦?
更何况,我们还有《行政强制法》。其43条规定,“行政机关不得在夜间或者法定节假日实施行政强制执行”。
当然,里面也说了“情况紧急除外”,但“紧急情况”,是指“之后不能执行,延后执行会损害公共利益”。这些人延迟几个小时转运,会扩散疫情吗?不会。他们都原地好好呆着呢。所以,有什么理由,非要拉着人凌晨去冒这个高速飞车的险?
这里,都还不只是转运时间点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
还有转运人员尤其是司机的疲劳驾驶问题,司机穿防护服、戴防护罩适不适合深夜开车的问题。
疫情期间,随车工作人员和司机,他们都是连轴转的。这样高强度的转运,司机还一律全程穿防护服、戴防护头罩。合适吗?这样的“装备”穿戴在身上,即使白天路况好,视线佳的情况下,普通人连开三四个小时车,都头昏脑涨受不了。更何况,是人体最昏沉的凌晨两点,惊险的山路。
但凡心里有法,对生命有敬畏,都不会在半夜去转运这些人。
三、
文章写到这里,其实,心里会特别难受。
以前写文章,是怎么快狠准,手术刀怎么再往下深入一分,就怎么写。直抒胸臆,鞭辟入里。现在写文章,是先心里打架,打到精疲力尽,再思考怎么绕过各种雷区、炸点,怎么避开敏感,如何远远的摸一把,再速速的缩手离开。写文章,搞得跟耍流氓一样。
但总会忍不住。
因为,我也曾坐在深夜的大巴车上。而我们每个人都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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