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9日,“郑州富士康员工因为聚集性疫情徒步返乡”的视频在社交网络上流传。有传闻称进入隔离点的隔离人员在10月29日被放出返工,其中包含阳性病例。随后,有关疫情会如何继续蔓延所形成的恐慌,以及针对富士康公司对疫情管控不力的质疑,成为被放大议论的重点。
郑州富士康拥有数十万工人,在这个“小社会”里,面对疫情,不同角色有着各自复杂而充满变化的心理认知。
10月31日,《第一财经》YiMagazine采访到了富士康产线上的一名基层管理者王海(化名),他向下管理着一千多名工人。他讲述了对富士康疫情管理、产能现状的观察,以及他个人对于造成大量员工“逃疫”混乱的原因分析。王海表示,自己观察到的事实,与上述传闻不同。但他也指出,解决员工恐慌的方式,并不能只是“辟谣”。信息不透明、信息不对称引发的误会、园区物资和后勤能力不足导致短期内阳性病例和密接人员安置问题的显现,以及公众如今对于新冠病毒状况的认知,都是造成恐慌的原因。在他看来,解决好这些问题,是平衡防疫和生产的关键。
Yi:YiMagazine
王海:郑州富士康某生产线基层管理者
不透明的数据和因恐慌而离开的人
Yi:目前富士康园区的阳性病人和密接人员被隔离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被隔离的?
王海:他们是从10月15日开始陆陆续续被拉走的。有一个集中隔离点,在恒大未来之光旁边的一个小区,大概能容纳2万人左右。我还知道在机场往南有一个方舱医院。另外,有一些人在员工宿舍里隔离,做不到全楼层封闭,只能单个房间封闭。但在宿舍隔离的人不是多数。
Yi:传闻恒大这个隔离点的一些阳性病例被放出来,带病回厂正常工作。这个是真实的情况吗?
王海:被放出来的人不是阳性病人,可能是与阳性病人同管筛查的人或是密接。他们因为园区的空间太有限而没法单独隔离,这些人和阳性病人可能在一个房间里隔离。
在被放出来之前,这些人做过抗原筛查,两次抗原都是阴性才可以回到园区里的宿舍。但是他们的风险还是比其他核酸结果阴性的人高一些,所以在快筛过、从恒大隔离点被放出来后,他们被送到园区的豫康北宿舍里二次缓冲。他们是10月29日下午从恒大隔离点出来的,目前(10月31日)还没从二次缓冲中出来,没有上班。
Yi:有大规模的员工离开园区徒步回家。据你观察,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王海:其实之前我们的员工管理一直很顺,没有什么大问题,尽管有后勤不足的问题。不过有一部分人跳墙跑出去之后,抖音上有人爆出来这类消息。到了周六(10月29日)上午,工人圈子里有传言说园区即将封锁,这里要变成“躺平试验区”了,员工因为这个谣言才开始恐慌,觉得如果不跑就没时间了。
另外,园区旁边的恒大隔离点在10月29日得时候放出一些人。据我所知,他们是做了两次快筛、有了阴性结果之后,再转到园区里豫康北宿舍内的缓冲区,直到周一(10月31日)都没有上班。但是当时有谣言说,这些人会直接上班。
这几个消息叠加,导致周六整个园区的员工情绪恐慌,有人把闭环的围栏踹了就逃了。他们认为被感染的几率很大,也不完全了解病毒的情况,认为感染了之后会像2020年年初武汉感染新冠的人一样,不仅很难受、留下后遗症,甚至可能死亡。当有一些员工情绪爆发,通过抖音和群发传播,一些原本没想走的人,也在不完全知道事实的情况下跟着走了。
根本上,我认为还是因为信息不透明,公司又太大、流程太复杂,员工对实际情况有一些误解。
Yi:员工现在吃饭或者生活物资保障方面有问题吗?
王海:吃饭从在园区开始隔离到现在一直没问题。一日三餐公司会发,早饭牛奶面包,中饭晚饭是米饭和三个菜。
不过,互联网上传的有员工缺乏物资的情况是真实存在的。核酸结果异常的人需要去隔离点隔离。刚被转运到一个地方时,后勤可能没跟上。毕竟目前的配餐制度刚开始实行,还存在一些流程问题与不足。恒大隔离点第一天就是这个情况。
Yi:员工能否从公司的公开渠道及时了解到这些隔离防控政策,以及那些从隔离点被放出来的人的真实情况?
王海:这个公司太大了,我们也很无奈。厂区几十万人,我讲下去也就只有几百上千人知道,说了他们还不一定信,该走还是走。
产能受到冲击
Yi:你平时负责的车间一共有多少人?现在需要隔离的有多少人?
王海:我负责的车间 一千多人。现在能上班的有百分之五六十。剩下百分之三四十,包括核酸阳性、同管异常被隔离的,也有回家的或者在宿舍没来工作的。目前留在车间工作的有五六百人。
Yi:这对产能的影响有多大?
王海:影响很大的。只能达到原来目标的50%左右。
Yi:现在上级是否给你下达了生产量的指标?如果因为停工人数太多而延期生产会造成什么后果?
王海:那没有。这种可能不是我这个层级的人来决定的。现在我们开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能来多少人,就是流水线能开多少就开多少。我不直接经手招工的工作,但是我听说最近富士康还在招人,并且把返费(临时工结束工期前的一次性工资)提高了。
Yi:车间里的工人是什么心态?他们会担心吗?
王海:有担心。他们对这个疾病的了解是比较少的,可能是信息渠道的原因,他们了解不到这种信息。网上有一个谣言,他可能就认为是真的。
隔离点+缓冲区
Yi:你怎么评价目前郑州富士康的防疫管理?它存在哪些问题?
王海: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对有风险的人的转移速度比较慢,因为人太多了,之前后勤的人手不足,政府确认的速度也没跟上。比如说这个员工已经确诊了,但他等待政府发来的确诊信息和拉走他的消息都要等一天左右。
Yi:目前针对园区内还在工作的工人还做核酸筛查、把结果异常的人拉去隔离吗?
王海:截至10月31日,已经有3天没做过全员核酸检测,最后一次是10月28日。现在重点是做抗原快筛,每天做,快速把阳性都挑出来。没有快筛结果,就进不了工厂园区。密接、同管异常、疑似病例,需要做核酸,完成单独采样并确诊阳性后才会被隔离,但采样结果没那么快出来。
Yi:你觉得现在最急迫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王海:现在还是资源不够,隔离的房间比较少。很多员工确实核酸异常,但一个管里有阳性,并不是说所有在这个管里检测的人都是阳性,也有人只是被牵连、是密接,但他们现在都被隔离在一起了。需要把没有感染的人和真的呈阳性的病人隔开。
目前也能隔离,但人口密度比较大,有时候一个房间可能好几个人。可能中间只有一个是确诊的,但另外几个(与阳性同管或其密接)会被连带。
如果在目前的隔离点以外的区域,能把人按照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隔离,逐步减少隔离时间,会有帮助。不然人在(恒大隔离点)那里待着,本身也是浪费隔离资源,原本没感染的人还可能有更大风险。
这(指设置更多缓冲区)是我们的第一个需求。第二个需求是,让信息真的公开透明,请求各地的医疗团队来帮忙。点对点地支援,比如多少医生支援这几个楼层,多少人支援某个车间或者哪个区域。这样可能很快就解决了疫情。现在就是人手和资源不够。
Yi:再多一道缓冲,你担不担心你产线上的工人更少?
王海:健康第一位,产量和工作第二位。但是目前,比如说隔离做成8人间,感染风险肯定很大。如果隔成单间,一个人一个帐篷,低风险的员工隔离三五天或一周,没问题的情况下就可以安全返回岗位了。
没有清零的资源,
也没有“躺平”的政策
Yi:你个人目前对被感染的风险恐慌吗?
王海:我不恐慌。随着离病毒越来越近,我了解的信息也比之前多了很多。我认为(出现混乱)一方面是因为观念有问题,不能用像对待3年前武汉时期的新冠病毒时的态度对待现在的疫情。在我的观察中,目前年轻人感染病毒的症状轻,可能就是确诊之后发烧一天,第二天就不烧了,然后嗓子疼,过后就没事了。但是现在信息不对称,然后导致恐慌。
我自己不担心只是一个方面,但是这个东西谁都不想得,员工肯定不想。哪怕它就是个感冒,你也不想得感冒。当然,也有人担心后遗症的问题。
Yi:你既觉得现在疫情的症状不如2020年年初的武汉阶段,又觉得眼下富士康员工需要更多资源来完成更好的控疫。这是不是一种矛盾?
王海:这个矛盾不是我们造成的。现在没有“躺平”的政策。如果用武汉的模式,就是把阳性病人和密接都隔离起来,检测没问题后工人再上班。
Yi:你们现在最大的诉求是什么?
王海:我认为还是要信息透明化,我们不仅不清楚整个园区的的病例数量,对郑州的数字也不确信。数字不透明,那外部医疗资源就不能进来帮我们,我们就会更恐慌。
第二,希望社会各界能伸出援助之手提供防疫物资的支持,为了降低被隔离人员交叉感染的风险和帮助确诊人员康复,我们需要更多的帐篷、行军床、药物、消毒用品等防疫物资。
第三,我认为对这个病毒的认知可能需要调整,我们感觉到3年前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死亡率很高,但现在看起来重症率并不高。我们从10月12日静默到现在已经将近20天了,我们需要途径传达我们的声音。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王海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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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第一财经YiMagazine
记者 | 任思远
编辑 | 吴洋洋
10月29日,“郑州富士康员工因为聚集性疫情徒步返乡”的视频在社交网络上流传。有传闻称进入隔离点的隔离人员在10月29日被放出返工,其中包含阳性病例。随后,有关疫情会如何继续蔓延所形成的恐慌,以及针对富士康公司对疫情管控不力的质疑,成为被放大议论的重点。
郑州富士康拥有数十万工人,在这个“小社会”里,面对疫情,不同角色有着各自复杂而充满变化的心理认知。
10月31日,《第一财经》YiMagazine采访到了富士康产线上的一名基层管理者王海(化名),他向下管理着一千多名工人。他讲述了对富士康疫情管理、产能现状的观察,以及他个人对于造成大量员工“逃疫”混乱的原因分析。王海表示,自己观察到的事实,与上述传闻不同。但他也指出,解决员工恐慌的方式,并不能只是“辟谣”。信息不透明、信息不对称引发的误会、园区物资和后勤能力不足导致短期内阳性病例和密接人员安置问题的显现,以及公众如今对于新冠病毒状况的认知,都是造成恐慌的原因。在他看来,解决好这些问题,是平衡防疫和生产的关键。
Yi:YiMagazine
王海:郑州富士康某生产线基层管理者
不透明的数据和因恐慌而离开的人
Yi:目前富士康园区的阳性病人和密接人员被隔离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被隔离的?
王海:他们是从10月15日开始陆陆续续被拉走的。有一个集中隔离点,在恒大未来之光旁边的一个小区,大概能容纳2万人左右。我还知道在机场往南有一个方舱医院。另外,有一些人在员工宿舍里隔离,做不到全楼层封闭,只能单个房间封闭。但在宿舍隔离的人不是多数。
Yi:传闻恒大这个隔离点的一些阳性病例被放出来,带病回厂正常工作。这个是真实的情况吗?
王海:被放出来的人不是阳性病人,可能是与阳性病人同管筛查的人或是密接。他们因为园区的空间太有限而没法单独隔离,这些人和阳性病人可能在一个房间里隔离。
在被放出来之前,这些人做过抗原筛查,两次抗原都是阴性才可以回到园区里的宿舍。但是他们的风险还是比其他核酸结果阴性的人高一些,所以在快筛过、从恒大隔离点被放出来后,他们被送到园区的豫康北宿舍里二次缓冲。他们是10月29日下午从恒大隔离点出来的,目前(10月31日)还没从二次缓冲中出来,没有上班。
Yi:有大规模的员工离开园区徒步回家。据你观察,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王海:其实之前我们的员工管理一直很顺,没有什么大问题,尽管有后勤不足的问题。不过有一部分人跳墙跑出去之后,抖音上有人爆出来这类消息。到了周六(10月29日)上午,工人圈子里有传言说园区即将封锁,这里要变成“躺平试验区”了,员工因为这个谣言才开始恐慌,觉得如果不跑就没时间了。
另外,园区旁边的恒大隔离点在10月29日得时候放出一些人。据我所知,他们是做了两次快筛、有了阴性结果之后,再转到园区里豫康北宿舍内的缓冲区,直到周一(10月31日)都没有上班。但是当时有谣言说,这些人会直接上班。
这几个消息叠加,导致周六整个园区的员工情绪恐慌,有人把闭环的围栏踹了就逃了。他们认为被感染的几率很大,也不完全了解病毒的情况,认为感染了之后会像2020年年初武汉感染新冠的人一样,不仅很难受、留下后遗症,甚至可能死亡。当有一些员工情绪爆发,通过抖音和群发传播,一些原本没想走的人,也在不完全知道事实的情况下跟着走了。
根本上,我认为还是因为信息不透明,公司又太大、流程太复杂,员工对实际情况有一些误解。
Yi:员工现在吃饭或者生活物资保障方面有问题吗?
王海:吃饭从在园区开始隔离到现在一直没问题。一日三餐公司会发,早饭牛奶面包,中饭晚饭是米饭和三个菜。
不过,互联网上传的有员工缺乏物资的情况是真实存在的。核酸结果异常的人需要去隔离点隔离。刚被转运到一个地方时,后勤可能没跟上。毕竟目前的配餐制度刚开始实行,还存在一些流程问题与不足。恒大隔离点第一天就是这个情况。
Yi:员工能否从公司的公开渠道及时了解到这些隔离防控政策,以及那些从隔离点被放出来的人的真实情况?
王海:这个公司太大了,我们也很无奈。厂区几十万人,我讲下去也就只有几百上千人知道,说了他们还不一定信,该走还是走。
产能受到冲击
Yi:你平时负责的车间一共有多少人?现在需要隔离的有多少人?
王海:我负责的车间 一千多人。现在能上班的有百分之五六十。剩下百分之三四十,包括核酸阳性、同管异常被隔离的,也有回家的或者在宿舍没来工作的。目前留在车间工作的有五六百人。
Yi:这对产能的影响有多大?
王海:影响很大的。只能达到原来目标的50%左右。
Yi:现在上级是否给你下达了生产量的指标?如果因为停工人数太多而延期生产会造成什么后果?
王海:那没有。这种可能不是我这个层级的人来决定的。现在我们开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能来多少人,就是流水线能开多少就开多少。我不直接经手招工的工作,但是我听说最近富士康还在招人,并且把返费(临时工结束工期前的一次性工资)提高了。
Yi:车间里的工人是什么心态?他们会担心吗?
王海:有担心。他们对这个疾病的了解是比较少的,可能是信息渠道的原因,他们了解不到这种信息。网上有一个谣言,他可能就认为是真的。
隔离点+缓冲区
Yi:你怎么评价目前郑州富士康的防疫管理?它存在哪些问题?
王海: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对有风险的人的转移速度比较慢,因为人太多了,之前后勤的人手不足,政府确认的速度也没跟上。比如说这个员工已经确诊了,但他等待政府发来的确诊信息和拉走他的消息都要等一天左右。
Yi:目前针对园区内还在工作的工人还做核酸筛查、把结果异常的人拉去隔离吗?
王海:截至10月31日,已经有3天没做过全员核酸检测,最后一次是10月28日。现在重点是做抗原快筛,每天做,快速把阳性都挑出来。没有快筛结果,就进不了工厂园区。密接、同管异常、疑似病例,需要做核酸,完成单独采样并确诊阳性后才会被隔离,但采样结果没那么快出来。
Yi:你觉得现在最急迫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王海:现在还是资源不够,隔离的房间比较少。很多员工确实核酸异常,但一个管里有阳性,并不是说所有在这个管里检测的人都是阳性,也有人只是被牵连、是密接,但他们现在都被隔离在一起了。需要把没有感染的人和真的呈阳性的病人隔开。
目前也能隔离,但人口密度比较大,有时候一个房间可能好几个人。可能中间只有一个是确诊的,但另外几个(与阳性同管或其密接)会被连带。
如果在目前的隔离点以外的区域,能把人按照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隔离,逐步减少隔离时间,会有帮助。不然人在(恒大隔离点)那里待着,本身也是浪费隔离资源,原本没感染的人还可能有更大风险。
这(指设置更多缓冲区)是我们的第一个需求。第二个需求是,让信息真的公开透明,请求各地的医疗团队来帮忙。点对点地支援,比如多少医生支援这几个楼层,多少人支援某个车间或者哪个区域。这样可能很快就解决了疫情。现在就是人手和资源不够。
Yi:再多一道缓冲,你担不担心你产线上的工人更少?
王海:健康第一位,产量和工作第二位。但是目前,比如说隔离做成8人间,感染风险肯定很大。如果隔成单间,一个人一个帐篷,低风险的员工隔离三五天或一周,没问题的情况下就可以安全返回岗位了。
没有清零的资源,
也没有“躺平”的政策
Yi:你个人目前对被感染的风险恐慌吗?
王海:我不恐慌。随着离病毒越来越近,我了解的信息也比之前多了很多。我认为(出现混乱)一方面是因为观念有问题,不能用像对待3年前武汉时期的新冠病毒时的态度对待现在的疫情。在我的观察中,目前年轻人感染病毒的症状轻,可能就是确诊之后发烧一天,第二天就不烧了,然后嗓子疼,过后就没事了。但是现在信息不对称,然后导致恐慌。
我自己不担心只是一个方面,但是这个东西谁都不想得,员工肯定不想。哪怕它就是个感冒,你也不想得感冒。当然,也有人担心后遗症的问题。
Yi:你既觉得现在疫情的症状不如2020年年初的武汉阶段,又觉得眼下富士康员工需要更多资源来完成更好的控疫。这是不是一种矛盾?
王海:这个矛盾不是我们造成的。现在没有“躺平”的政策。如果用武汉的模式,就是把阳性病人和密接都隔离起来,检测没问题后工人再上班。
Yi:你们现在最大的诉求是什么?
王海:我认为还是要信息透明化,我们不仅不清楚整个园区的的病例数量,对郑州的数字也不确信。数字不透明,那外部医疗资源就不能进来帮我们,我们就会更恐慌。
第二,希望社会各界能伸出援助之手提供防疫物资的支持,为了降低被隔离人员交叉感染的风险和帮助确诊人员康复,我们需要更多的帐篷、行军床、药物、消毒用品等防疫物资。
第三,我认为对这个病毒的认知可能需要调整,我们感觉到3年前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死亡率很高,但现在看起来重症率并不高。我们整个郑州市从10月12日静默到现在已经将近20天了,我们需要途径传达我们的声音。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王海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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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中国60岁以上人口达到2.67亿人,卫健委此前的数据显示,中国有近1800万老人,背井离乡来到子女所在的城市,成为“随迁老人”。他们来大城市的理由极其相似,不是帮子女赚钱,就是给子女带娃。这也是一个沉默而庞大的人群,他们依偎在子女身边,人到老年,远离家乡,重新接受一线城市的节奏与洗礼,甚至开启一个全新的人生。而工作,成了“老漂”们帮儿女带娃之外,试图融入大城市的最关键一步,他们或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在大城市立足,“不给儿女添压力”,或是想证明自己还能继续发光发热,创造价值,在工作中得到自我认同。但在北上广深,年龄大、没技能的老年父母们,注定要在工作中尝尽苦头,帮父母找工作的儿女们,会如何看待父母的困境?文 | 钟艺璇编辑 | 赵磊运营 | 绘萤老漂母亲49岁,北漂5年了。这是王倩倩的母亲。她的“北漂”母亲已经在北京换了4份工作。2017年,最小的儿子也去了北京,家里除了丈夫以外毫无牵挂,母亲一口气打包行李从山西运城老家出发,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北京。到了首都,她对三个孩子说,“我想找份工作了”。在此之前,母亲住在农村里,干了一辈子农活,从没上过一天班。王倩倩在家里是大姐,给母亲找工作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她头上。给母亲找个合适的工作并不容易。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别墅区保姆,王倩倩向老乡打听来的,平时需要负责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但母亲没想到,去了以后,衣服全都要手洗,一个别墅的卫生全由一人负责,她还需要顺带照看雇主家的老人,根本忙不过来。▲ 图 / 视觉中国一个月后,母亲辞职了。王倩倩又带她去了商场,一家一家问,招不招人。母亲先后去了杨国福麻辣烫和章鱼小丸子当店员,工资5000元,住在地下室宿舍里,每天忙到凌晨,回去倒头就睡。在南边的上海,陈怡也在带着母亲找工作,这是陈怡来到上海的第3年。和王倩倩的情况相似,陈怡和弟弟都在上海工作,母亲便也投奔而来。母女俩走过火锅店、小炒店、早餐店,但凡看到有招聘启事,陈怡拉着母亲进门就问,“我妈成吗?”她给母亲圈定了一个工作范围:母亲不会坐地铁,不能距离自己太远,最好步行或骑车能到;母亲也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上海专业的月嫂需要证书,所以服务员、家政相对适合一些;以及母亲年纪大了,不能再熬夜上班。这样圈下来,可选的并不多。很快,陈怡发现一个问题,母亲的年龄在上海已经不具备任何优势,来上海之前,爸妈生活在山东老家,春夏秋自己种大蒜,冬天就做临时工,父亲去冷库扛蒜,母亲给厂家包装大蒜。和蒜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母亲已经错过就业黄金期——上海大多数家政和服务员都要求50岁以下。她同时在网络上给妈妈联系合适岗位,看了一个保洁和服务员,原先聊得好好的,陈怡刚把母亲的年龄信息发过去,对方就没了下文。网上要求很明确,但母亲就是多了一两岁。“我当时就准备带我妈在线下试试看,可能还会有些空间。”陈怡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虽然52岁,但母亲皮肤不错,看起来还算年轻,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走进下一家火锅店时,她撒了一个谎,“我妈身份证当时登记错了,她真实年龄只有48岁”。事实上,陈怡发现,真正找工作的时候,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一两岁的偏差。“见面和网络不一样,当面找工作,对方更关注我妈妈的整体状态。”陈怡的母亲就这样在上海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火锅店服务员。在大城市,初来乍到的父母们没有门路,大多只能依靠子女给找工作,或者自己挨门挨户地问,小区物业、写字楼、商场门店,碰到个差不多的就先试试,但总逃不出保安、保洁、服务员这些范畴。相对来说,拥有各类证书、牌照的中老年人,选择的空间就要大很多。同在上海的李淼就顺利给公公找到了一份家附近的工作,公公以前是来往于天津港和山东的货车司机,大车牌照是公公最大的优势,刚开始,李淼考虑过让公公开校车,但上海不比过去的长途固定路线,公公不熟路,不敢开。后来他们发现,家附近的建筑垃圾转运站正在招洒水车工人,公公一试就成功了,一个月6000元,三险一金,上午、下午绕着转运站各洒两圈水,工作也轻松,“至少不用和一大批人争抢保安、保洁这些岗位”。妈妈在地下室住了一个月后,王倩倩总觉得这不是个事儿。她又通过在北京的山西人,打听到一个在京的老乡群,里头有一些山西人当中介,介绍工作机会,确认入职后,才会拿抽成。这些招工信息相当详细,会具体到工作时长、工资待遇以及年龄、性别和身高限制。在群里,她替母亲找到了一家新的餐厅,也是当服务员,在海淀,包吃包住。最后一天,王倩倩一大早帮母亲来宿舍收拾行李,她才看清这个宿舍的环境,一个不到4平方米的地下室,灰白墙,水泥地,没有窗户,透着一股沉闷的霉味,屋子里只有竖放的一张床,和一张左右摇晃的桌子,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走出逼仄的房间,王倩倩往四周看,密密麻麻的小门像无数的孔洞,看不见头。天还早,已经有人陆续从小孔中走出,这些基本上是外来务工的中年人,走廊没有灯光,看不清他们的真实模样,每个人套在工装里,快递员、外卖员、服务员,他们拉开房门,光线立刻从缝隙中涌出,关门,瞬间又复归昏暗。▲ 王倩倩帮母亲找工作的接单群。图 / 受访者提供“就是来赚钱的”第一次来大城市,几乎每一位父母都会出现或多或少的不适应。陈怡母亲刚上岗时,因为不会用iPad,经常点错菜,被客人骂。从老家来,她并不适应城市餐饮店的规则。陈怡有时候会把母亲接来自己的出租屋住,有一回,她心情不好,倒豆子一般和母亲说了工作上的烦恼。母亲突然沉默了,抬起头,竟然带着哭腔说,“我今天也被罚款了”。她才知道,母亲今天有一位客人逃单了。通常情况下,作为服务员,客人买单时,只需要尽到引导职责,前台收银才负责每一位客人的买单工作,但经理从母亲的工资里扣去了客人两百多元的饭钱。陈怡向母亲追问,店里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样,母亲只会哭,一直摇头,言辞含糊。陈怡也哭了,她忘记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当天晚上一个人冲到了火锅店里。店里快打烊,只有零星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椅。她在后台找到了经理,“我们两个的语气都不是很好,我是替我妈委屈,他有一种不想搭理我的感觉”。陈怡要求他们调出了监控,在录像里,她看到,母亲明明已经向客人用手势指引了前台买单的方向。争论的时候,陈怡的电话没有断过,都是母亲打来的。母亲担心陈怡和老板起冲突,在电话里边哭边大叫,“你快回来吧,快回来吧,咱们不要这个钱了,妈妈再也不说了”。陈怡最终没有等到经理的道歉,对方只同意不罚款。走回家的路上,陈怡在想,“我的妈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母亲年轻时脾气暴,一有不顺心,吃饭就摔筷子,她和沉默的丈夫不同,遇到不公平的事,敢红着脸和别人争论,一定要求个公平。但现在,母亲学会了顺从。后来陈怡才知道,经理有时候脾气上来了,经常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母亲的鼻子骂。“你多忍忍,人家气消了,就不会骂你了。我们就是来挣钱的。”母亲告诉陈怡。今年年初,陈怡的父亲也来了上海。父亲是电焊工,早年和叔伯们去了扬州的一个县城船厂,工作到现在。船厂小,需要等活,忙起来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有时候干脆一两个月没有收入。父亲是陈怡和母亲一起劝来的,“想着都在上海,一家人能在一块儿了”。起初父亲并不愿意,他对上海一无所知,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直到陈怡给他找了一个崇明岛船厂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又是他熟悉的工种,父亲同意了。但一家人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经常见面,在崇明和在扬州,并没有多大区别。父亲整日被困在船厂里,无聊时就看看东海,偶尔会给陈怡发消息,觉得“有些孤单”。白天工作,晚上睡觉,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闷。有一回,陈怡和他通电话,父亲突然向她吐槽起了船厂的网络很差,时有时无,他怀念过去在扬州的日子,也没网,大家不舍得用流量,一群老家人呼啦啦跑到隔壁村子里,蹭wifi刷抖音。“那是第一次他和我说,自己想回家了。”陈怡说。▲ 节假日时,陈怡妈妈要凌晨才能下班,陈怡和父亲会一起去接她下班。 图 / 受访者提供唐悦的母亲3年前来北京投靠自己,她的父亲是村支书,母亲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每个月收入只有2000元不到,干脆辞职来北京。她带母亲参加了家政培训班,母亲毕竟是老师出身,有竞争力,一周内就找到了份不错的工作,在通州给一家人做饭接送孩子,加上辅导基础作业,一个月6000元。但很快,职业的不稳定性也显露出来,孩子的妈妈失业了,家庭收入的动荡让这家人重新考虑未来规划。他们最终选择卖房,离开了北京,唐悦妈妈也随之失业。“她和那家人感情特别深,本来想一直陪那个孩子到小学毕业的。”在一个新城市里,尽管投靠最亲近的子女,父母们依旧不得不面对城乡的差异,要适应那种快节奏、灵活多变的市场,也要面临自我尊严与价值的重新审视。这个过程很难,但每一个中老年父母都清楚,他们不可能再轻易回老家去了。李淼邻居家的大爷也在找工作,人到60岁,过了进转运站的年纪,只能去附近做保安,经常通宵,眼睛熬得通红。在转运站,60岁是一条红线。李淼还记得,公公和她提起过转运站的一对四川夫妻,负责垃圾分拣,刚到60岁,转运站就给他们下发了清退通知。但夫妻两当作没看见,每天顶着主管微妙的眼神,照常上班。他们的儿子还没结婚,两人加起来一个月能在上海挣一万块,这都是儿子未来的彩礼钱。“听说过年也不敢回家,生怕人回去了,工作就没了。”李淼说。▲ 图 / 视觉中国一切为了孩子当然,牵绊着父母们无法离开的,还是孩子。在大城市里赚钱,大多是给孩子赚的,来到大城市生活,大多是来照顾孙辈的,能让已经退休的父母们放弃老家安逸的生活,背井离乡来大城市继续发光发热的,只有孩子。李淼的孩子今年两岁,正是需要人带的时候,公婆两人都从山东老家过来给他们带孩子。像这样的父母,是老漂群体的主力,孩子大了稍微好带一些,父母闲下来的一方就会出去找工作,找点事做,顺带赚钱,减轻大城市生活的压力。唐悦的母亲也告诉她,同村有一个女人,来北京给女儿带孩子,女儿的公公也来了,“家里已经用不上她,就让她回老家”。但女人自己又想留在北京,不同意回家,干脆在医院找了个保洁工作,一个月3500元。在中国,大多数父母的职责随着子女的需求而变迁,这种需求甚至直接决定了父母将处在哪种社会角色上。王倩倩家一共三姐弟,过去父亲开长途,母亲就在运城老家种苹果,孩子一开学,苹果就不种了,得接送孩子,孩子放假了,又回去操起农活。如此生活数十年,直到小儿子走向社会,“她才彻底解放”。“解放”了并不代表可以停下来歇歇。在母亲心里,一直还挂念着儿子以后的问题,需要继续赚钱。母亲就在县城里找了几份工作,但老家根本无法为中老年人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和薪资。王倩倩的妈妈卖过衣服、给别人打过小工,还在一个化工厂上过一阵子班,夏天厂里比外头还热,化学材料隐隐透着股刺鼻的味儿,三个月合同一到期,母亲吓得立刻就走。▲ 王倩倩母亲在饭店工作。图 / 受访者提供唐悦母亲起初也在县城里的工厂找过一份出纳工作,早出晚归,一个月3000元。李淼公公没来上海前,在老家做过环卫工人,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一个月只有4000元不到。“其实父母过去付出了很高的劳动成本,回报却很低。”陈怡庆幸自己带父母来上海,他们在山东老家种蒜种棉花,种出他们的学费已经艰难,一辈子也没存到钱。如今在一线城市,他们的收入上涨不少甚至翻番。来北京几年,王倩倩母亲已经盘算着给儿子在县城买房了。唐悦母亲失业后,不到一周,又找到一份工作,同样是住家保姆以及辅导小孩,一个月工资涨到了8000元。母亲欣喜若狂,没想到自己在北京“是有价值的”,但唐悦知道,真正让她开心的,是自己还能给小儿子多存些钱。她的弟弟即将结婚,按照安徽老家的规矩,男方需要买房,或是出个买房的大头数,再加上十几万的彩礼,母亲过去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看。如今房子倒是买了,家里存款也空了。尽管母亲对唐悦说,“你弟弟房子买了,我现在工作是为了自己的养老钱”,但唐悦偶然一次听到,母亲小声打电话向安徽的亲戚打听,“装修一般得花多少?”陈怡也发现,最近休息的时候,妈妈总是给她带一家附近早餐店的卷饼,她觉得奇怪。母亲在火锅店的工作下班晚,多数时间住在宿舍里,两人平时也见不着。“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开始支支吾吾。”一个周末,陈怡起了个大早,顺着周边早餐店找过去,果然在一家店里看见了母亲,她正在包子蒸笼的氤氲里忙得不可开交。她一问差点崩溃,这么久以来,母亲晚上在火锅店忙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就背着陈怡,偷偷起来在早餐店打下手。这种两份工的日子,母亲已经持续了两个月。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陈怡不想承认的事实:“为了给弟弟多攒一些钱。”这是父母无法抛却的天职,人到中年,儿女长大,新的压力又扣上一环,他们又该为下一代的成家与血脉繁衍而操劳。父母的情绪甚至传导给了唐悦,她早已成家,又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经济条件还算宽裕,不忍看父母操心,弟弟买房前,她一咬牙,一口气转了十几万过去。而陈怡能做的,是帮母亲辞了早餐店的工作,以及自己下班后,去火锅店帮母亲收拾桌椅,再拖个地。只有极少数父母,会因为追求自身的价值而来到大城市。何夕婉准备给55岁的母亲在深圳找个工作,来之前,她劝过母亲好多回,“别来了,在家养老多好”。但母亲并不愿意。她大专毕业,选拔分配到了何夕婉父亲所在的炮弹厂,在这里成家生子。炮弹厂是个封闭的小社会,这里的员工几乎都是子承父业,家庭和工作以及社会关系紧紧缠绕在一起。只有何夕婉的母亲是个异类,她没有任何背景,也无法融入这里的内部规则与风气,更没办法和丈夫的发小朋友们待在一起——他们没有任何的共同话题。在何夕婉的记忆里,母亲不爱出门,下了班就回家,对她的态度也不同于其他家长,她鼓励何夕婉自由成长。直到5年前,母亲在炮弹厂提前退休,她自己又在家门口找了个高校后勤老师的工作,统管所有宿管人员。有一天,何夕婉和母亲走在校园里,那些大姐看到她,一个劲打招呼,“老师你来啦”,母亲就笑眯眯地点点头。何夕婉当时才反应过来,母亲也需要自己的朋友和一个舒适的圈子。今年10月,母亲从高校后勤岗位上退休,她明明可以吃穿不愁,又总是闲不住,立刻打电话告诉何夕婉,“我要去深圳找你啦,不待厂里了,快帮我问问有没有保洁和家政可以做”。但何夕婉妈妈的存在终究是少数。在某种程度上,多数中老年父母就像浮萍,漂浮在孩子的人生之上,水流一旦有波动,就任由自己随意转换方向。王倩倩的老姑和母亲曾在同一个饭店工作,老姑当了好几年洗碗工,补贴家用。老姑的儿子,今年给她生了个孙女,结果她只能回家,兜兜转转,一切又拉回了“带孩子”的原点上。“回家了,现在可后悔了,说家里根本找不到这么挣钱的工作。”▲ 图 / 视觉中国离开的与留下的王倩倩的父亲去年也来了北京。他55岁,过去是个卡车司机,常年往返于山西和福建,疫情导致客户和生意大减,父亲在老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母亲一通电话,把父亲叫来,王倩倩又开始前前后后给父亲张罗工作。但北京就业市场里,中年男性显然没有女性占优势,工作多数为体力活,留给父亲的选择并不多。父亲最初在一家银行里干保安,负责看监控,朝九晚五,4000元一个月,因为请假回家和经理闹得不愉快,被辞退了。后来王倩倩给他找了高铁上水工的活儿,高铁一停,父亲需要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给高铁车厢加热水,时间一长,父亲总爱听别人的议论,听说高铁上水工,冬冷夏热,每天吃的也是青菜豆腐,就不肯再去。▲ 男性大多能找的活都是保安、巡逻类体力活。 图 / 受访者提供后来听说一家餐厅招传菜工,父亲又去干杂活,结果除了传菜,洗碗拖地、后厨点菜都得干,父亲不想跑动,没干几天又走了。母亲总对父亲说一句话:“怎么别人都干的下去,就你干不下去?”两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在过去,王倩倩父母的地位关系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父亲开完长途车一回家,躺下什么都不用干,一切由母亲操心。在北京找工作不顺利后,父亲开始对工资特别敏感,他会私底下问王倩倩,“这个工作,有你妈(工资)高不?”王倩倩倒是理解他,父亲跑车一辈子,早就过惯了没有拘束的生活。“或许我爸只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她想到老家的叔叔,去了很多城市找活,工地、工厂,都不适应,只有一个护工的工作,他一直做了下去。“他就喜欢那种坐在那儿,看个人,啥也不用干的。”现在父亲回了运城老家,“他在北京根本待不住”。走之前,他叹了口气,“来一趟,啥都没干成就回去了”。在上海,李淼的公婆来后,家里多了许多矛盾。公婆看不惯李淼夫妻点外卖,唠叨挂在嘴边,夫妻俩只能躲着吃。公婆本来就睡得早,加上公公第二天一早要工作,8点就早早上床休息。但李淼和丈夫时常加班,孩子精力又旺盛,10点多还在家里跑来跑去,时不时敲开公婆的门。“老人家也没办法”,李淼能看出他们在极力忍着困意,下床陪着孩子玩。来了城市,父母不再是自己,而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婆婆腿脚不好,公公下班后,担负起了带孩子下楼玩的职责,他很少有朋友,眼睛也从不敢离开孩子。但他极少和李淼夫妇说起这些,直到今年夏天,上海天热,婆婆带孩子回老家住,公公下了班后,什么也干不了,坐在家里看着电视直发呆。李淼试探地问了一句,“不然爸爸您也回家住几天吧?”公公眼睛瞬间就亮了,又马上低下头,这份工作没有节假日,他回家几天,就意味着扣几天的工资。李淼看着心疼,告诉他:“不用在意这个钱,咱们回家。”候鸟迁徙,总有想家的那一天。回家几天,公公的状态明显好起来,回上海后,他满嘴还离不开老家的亲戚、朋友和收成,边说边比划,眉飞色舞。来了上海,陈怡觉得,一家人见面时间好像也没有增多,尤其是父母之间,差了几十公里,坐趟公交,来回就得一天。她正在尽力让一家人拧在一起。她帮弟弟学编程,让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孩子顺利留在上海。陈怡买了辆车,开车带着母亲和弟弟去崇明岛,最近父亲告诉她,自己花150元买了辆黄色的自行车——其实是一辆没锁的被盗共享单车,平时能在园区附近骑自行车多走多看。在陈怡爸妈的那个年代,当工人、农民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他们是时代的产物,与土地打交道,多数人并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等到时代迁移的机会到来,他们已经陷在土地里,再也赶不上,逐渐脱轨。而子女们却越飞越远,两代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少了很多共同话题,现在一家人还能经常待在一起,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陈怡还记得第一次开车送父亲去崇明岛上班的那天,当时主管看到这对父女,对陈怡父亲打趣,“哎呀这么大人了,还让女儿送”。沉默寡言的父亲第一次红了脸,扭过头去。那一瞬间,陈怡突然觉得,“我要成为家里的那棵大树了”。让王倩倩有些安慰的是,母亲倒还算适应北京,她今年得了个优秀员工,饭店给她发了一笔奖金。自己也和饭店的客人越来越熟,有一回,她兴奋地和倩倩说,今天有人叫她的名字了。那是在北京,第一次除了家人,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服务员。不是阿姨。更不是喂。而是,“郝大姐,你好啊!”▲ 王倩倩母亲工作的包厢。图 / 受访者提供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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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走进秋日里的山东
山间的秋叶,红得艳丽
枝头的柿子,红得喜人
……
这一抹灿烂的红
为秋天增添了一丝温暖与明媚
一山秋叶染霜红
秋意弥漫
此时的山东正红得热烈
济南红叶谷、青岛崂山
淄博红叶柿岩、枣庄抱犊崮
烟台昆嵛山、潍坊石门坊
泰安泰山、临沂蒙山……
处处秋景正盛
山峦被一抹红意渲染
翠柏点缀间,林木层叠的艳丽红霞
让整个山林充满生机和活力
▲济南红叶谷景区
来源:@红叶谷景区
摄影:崔新程
摄影:@摄影天下看世界
▲济南九如山景区
来源:@九如山
▲红叶柿岩旅游区
来源:山东文旅红叶柿岩旅游区微信公众号
▲潍坊临朐石门坊风景区
▲泰山景区
一层“红毯”迎宾至
山东的秋天
有一种热情,叫“红毯迎宾”
在黄河滩上
有一抹红色
在秋日里盛情迎宾
成片的碱蓬草如同一袭红毯
和黄色水草交相辉映
绘就黄河入海口色彩斑斓的秋天
▲黄河口生态旅游区
摄影:宋开才
在威海南海新区昌阳河入海口处湿地
也有一片火红如焰的滩涂
湿地红毯,万鸟翔集,景色壮丽
摄影:崔磊
摄影:戚永良
摄影:宋刚
▲威海南海新区昌阳河入海口处湿地
摄影:曲明
来源:闪电新闻
一树红果挂枝头
金秋时节庆丰收
红苹果、红石榴
红柿子、红山楂
……
秋后的果实
红得越深,甜得越透
▲烟台苹果
摄影:人民网山东频道
▲峄城石榴
来源:榴乡峄城
▲青州柿子沟
组图:王国良等
▲莱芜山楂
组图:生态莱芜、 地道农旅
来源:文旅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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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韵》阅十年变迁,江苏省盐城市持续实施生态立市战略,始终把绿色低碳作为发展导向、实践路径,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加快建设绿色低碳发展示范区,创成国际湿地城市、国家森林城市、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
《飞扬的千鹤湖》
《“林”距离“森”呼吸》
《欢腾》
《和谐湿地》
《滩涂“风”光》
《渔光互补》
《花海晨雾》
《射阳河闸焕然一新》
《美丽宜居新农村》
《特色田园花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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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网友分享!轻松脱骨的糖醋排骨,终于吃上了!做法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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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马大哈,一不小心又把钥匙落在屋子里。与父母家有几十公里的距离,去那边取钥匙,估计半天时间就没了。我只好耷拉着脑袋来到小区门口这个不起眼的铺子,向这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求助。
这个开锁铺子,据说已在此处安营扎寨二十多年之久。这么长的营业时间内,铁打的小区流水的居民,不同年龄、性别、职业的顾客登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老人替他们解燃眉之急。门锁上了,不算特别大的事情,却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
刚开始开锁那会儿,老人还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就是用这门手艺让一对儿女顺利从大学毕业。此前,他遇到一位老师傅,对方看他忠厚老实,生活上有些拮据,自愿免费向他传授技艺。师傅告诉他,学这门技艺先要有好的人品,因为别人来你这里配钥匙,等于把安全交到你手里。一些居心叵测之徒,会利用这门手艺做违法犯罪之事。
这些年,老人开了数不清的锁、配了不计其数的钥匙。他的世界,就是一扇扇门、一把把锁芯和钥匙,听上去有点冷冰冰,不近人情。
听我说出这个想法,这位开锁匠连连摇头。
“不是你想的这样。通过开锁、配钥匙,我充分见识到这个社会的人情冷暖。谁也不知道一扇扇门的背后,是怎样一个世界。”老人说话声音洪亮,无意间说出一句带有哲理性质的警句。
开锁匠首先提到一个和比他大十岁的老人,他不止一次为老人开过锁。
这位老人就在住我对面那栋楼,顶层,从略显凌乱的露天阳台可以看出,这户人家的主人对环境卫生状况不是那么在乎。一般子女在身边或者子女经常过来探望、照料的老人,不大可能出现这种脏乱差的局面。
我果然没有猜错,这位空巢独居老人有三个子女,个个都有出息。大儿子是美国一所常春藤院校的教授,已经在国外定居生活,很少回到国内;二儿子和小女儿均在外地,老二是地级市政府的职能部门负责人,管着几百号人,经常加班出差;老幺是一家媒体的首席记者,工作起来没日没夜。
都是社会精英啊!按理说养到这么有出息的子女,还用愁晚年生活吗?
不过从老人乱糟糟的住处,这个想法有些天真了。
子女们都有自己的事业,他们忙事业还来不及,把老爸拽在身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累赘吗?
十年前老妈临终期间,三个子女就为由谁照料推诿过。他们都认为自己的事业不能由于外因受到耽搁,别人应该承担更多义务。正是基于这个想法,结果母亲去世前都是护工24小时在照料,就连死后整理遗容也是这位五十多岁的大妈在代劳。
当时大爷岁数也不小了,子女不想让他太受累。他握着老伴冰凉的手,嘴里说不出一个字。
类似的遭遇,现在落到他的头上。子女们不断给他的银行卡里打钱,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多抽出时间来陪他,把他一个人孤单地撇在这个小区。
有几次老爷子熬不住寂寞,给三个子女打电话。电话那头很不耐烦,说自己正忙着事情,没工夫和父亲闲聊。这位老父亲结结巴巴,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通话结束得极其仓促。
在孩子们心中,也许他这个父亲不过是一个符号般的存在。为了缓解他们内心的不安,他们采用最省力的方式——打钱,尽到属于子女的责任。
“我不需要钱,我需要孩子们的关心,哪怕他们静下心来和我唠唠嗑,我都能高兴一整天。”对于老人这句话,这位开锁匠感同身受。可是,老人的子女们不这么想,反倒把这种情感上的诉求当作无理取闹。
老人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大儿子提出建议:不如把父亲送进条件最好的养老院,一人一个两室一厅的套房,24小时享受专人照料以及医疗护理。
这些服务员和医疗人员,可以避免意外发生时无法及时处理。听上去这个想得非常周到,老人不领情,断然拒绝住进养老院。就是死,也要死在家中。这个地方他住了很多年,早已有了感情,要一辈子守着这个老巢。
为此,老人和几个子女发生争执。争吵的焦点,一开始还集中在是否住进养老院这件事,随后扩散至几个子女疏于对老人照料。老人老泪纵横,长期积累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宣泄。他咒骂几个不孝子女,同时骂自己瞎了眼,还不如养几条狗来得实在。子女出息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自己对他们的疼爱,早被他们抛诸脑后,如今年老体衰,成为他们迫切想甩掉的包袱。说到这里,几个子女哑口无言。即使老父亲声泪俱下,似乎也无法改变几颗铁石心肠。
老人继续留在这屋子中,还会因为忘了带钥匙,不得不来找开锁匠帮忙。开锁匠不肯收老人的钱,因为他同情这位老伙计。
可是同情就够了吗?他找不到一把钥匙,能彻底解开老人的困境。
2
开锁匠对我提起的第二个客户,在一年前离开人世。不过这个人的境遇,始终刻在开锁匠的记忆深处。
这个男人我曾打过照面,感觉就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油腻大叔,和这个年龄段的中年男士并无太多特别之处。
不过从开锁匠的口中,我却听到一段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
这个男人在小时候就不怎么安分,是弄堂里的孩子头,闯过不少祸,惹过不少事情,没少挨过父亲的皮带。他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反正是那种完全让老师看不到希望的学渣,到最后老师懒得把他家长叫到办公室,只要求他能在学校少添一点麻烦即可。
清楚老师这边的底线,他在言行上稍有些收敛,不过在学习方面,他可不愿吃“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头,继续当他的逍遥大仙。虽然在课业方面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对异性的吸引力却是致命的、难以抗拒的。特别是他放荡不羁的性格、那双忧郁深邃的眼睛,以及略显油滑的口舌,顺利捕获不少少女的芳心。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情窦初开,对爱情常常怀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她们更看重第一眼的感觉,更容易被花言巧语迷惑。
正是凭借这两把刷子,他身边从来不缺女孩。他享受着花团锦簇的成就感,不急于与某个女生保持特别密切的关系,这样子给所有人一种错觉,似乎自己与他还有希望。这就有点类似马戏团训练动物,前方总是吊着一块肉,这块肉就是让动物听话的诱饵。然而任凭动物们如何费力,就是吃不到这块肉。靠着这块肉,动物们做出驯兽员要求的动作。
他的虚情假意,就是吊在女孩们面前的一块肉。他不停展示这块肉,就是不让其中任何一个人得到它。靠着这个手腕,他可以享受更多女生的爱。就算知道他身边不乏异性,女生们依然前赴后继。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而立之年。
多少个春宵良辰之夜,他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幻境中。他以为这个幻境会持续下去,直到他生命的尽头。然而他错了,人的想法和处境会不断变化。到了这个岁数,大多数女生找到人生的另一半。他们对婚姻爱情的想法,也会随着年龄增长变得现实。也许她们偶然还会悸动,这种悸动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吞没。
他的魅力值也在逐渐降低,身边的女人开始减少。这个时候,他产生前所未有的惶恐。他存在的价值,仿佛是靠这些女生支撑起来的。女生们收拾行囊离开,他听到精神支柱断裂的声音。
他试着主动出击,却被别人当成流氓或神经病。好几次,他因为骚扰女性被送进派出所。这点过失也不算特别大的罪过,拘留十几天就被放出来。
几次进宫、出宫后,老板对屡教不改的他失去耐心。他黯然回到家中,找过几次工作,这个年龄在就业市场上的竞争力大为降低。别人都希望找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过了三十五岁,手里又没有特别的本事,能干的活儿也就是保安或者其他重体力劳动。他不愿靠出卖体力过活,至于保安,别人一看到他有过案底记录,不愿再给他机会。到最后,就业市场上的人都认识这个曾是风云人物的落魄者。就算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是不肯屈就自尊心。他不想再丢人现眼,向居委会申请补助,靠微薄的低保金维持基本的需求。
少了女人的滋润,他不再花心思打理自己,因为这样的打理变得毫无意义。长时间不打扫屋子,他的屋子里散发出一股异味,这股异味飘到邻居家,引来居委会的调解。就算面对别人的诘难,他也懒得收拾,最后还是居委干部替他清理掉快要堆成小山的垃圾。
与屋子杂乱无章形成呼应,一年到头他几乎没怎么洗澡,衣服也就是冬天一套、夏天一套、春秋天一套,身体的油污彻底遮盖掉衣物的本色。他深居简出,出门就是买一些生活日用品。直奔目的地,得到想要的日常生活品,回家,他不想再路上耽搁一分钟。路上,别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这个衣衫有些褴褛的男人。就连那些店员都不欢迎他,要不是他从兜里掏出钞票,说不定就会赶走他。
起初,邻居们会与他打招呼。他对别人视作空气,日子久了,别人也懒得理他。等他走出几步,背后指指点点。几位好事的大妈,对不知情者讲述这个男人的风流韵事。这样的故事吸引力强,新来小区的住户听得津津有味,充分满足这些大妈们的自我价值感。毕竟走出去不远,他零散地听到身后的议论声。他懒得去辩解,这些饶舌者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条不值一提的臭虫,人何必与这些对自身构不成威胁的臭虫计较呢?
再后来,就是这群叽叽喳喳的大妈都丧失了议论他的兴趣。
他,彻底成为这个社区中被遗忘的元素。旭日初升、日当正午、夕阳西斜,日历纸停留在这个固定不变的日子,已经远远落后于实际日期。他过着别人难以理解的生活,孤单、沉寂、重复枯燥,或许正常人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模式。人都想与别人产生关联,通过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对自己产生一个定位。失去他人这个参照系,他成为一潭死水,自得其乐的同时,丧失了带来改变的源头活水。
后来,男人病了,不得不自己去医院看病,摔倒在小区路上。人们叫来居委干部以及社区民警,随后救护车开进小区。这个男人,难得成为别人关注的对象。感觉像是演一场事先写好剧本的大戏,他就是这出讽刺幽默剧的主角,孤弱骄傲地活着,却在意外中猝然倒下。
病稍微好一点,他坚持要出院。没有家属签字,承诺书上留下这个缩成一团的名字。他的名气颇有气吞山河的派头,却被他签得如此猥琐,正如他眼下猥琐的人生。
医生不得不把他放回家中,附带着叮嘱他一定要按时服药。他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固定电话,居委干部们自己掏钱筹资为他买了一部老年手机。他讨厌这个前缀,反复强调自己的年龄远未到老年,干嘛用这样的手机。居委书记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让他不用纠结手机的型号、名称,反正就是一个用来沟通信息的工具而已。他得了这样的病,又是一个人,大家都对他的安全不放心,需要留一条能及时通达的线路。
有了手机,这个有利于现代社会的“孤岛”,终于被连接到这张凝聚着无数节点的互联网上。
“有事一定要找我们,千万不要嫌麻烦。”居委书记离开前,又不放心地提醒一句。
他木然地点点头,张开的嘴,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没有用这只手机主动联系过居委会,都是别人在电话里询问他的情况。这种询问可能两三天一次,这个频次正好是他嫌烦的临界点。
一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居委书记把开锁匠叫过来。电话从早上打到晚上,始终无人接听。本来别人以为他外出采购生活必需品,就算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到晚上也该返回住处。他不可能出远门,至少从小区保安这里,没有看到他这几天拖着拉杆箱走出小区,也就是三天前出过小区一次,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返回。假如他不是翻墙出去,这种可能性同样微乎其微,身体机能决定他不可能有这样敏捷的身手,帮助他顺利翻越将近两米的围墙。
那就是说,这几天他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小区内。
居委会找来物业委员会,调阅了这两天小区内所有的监控探头,安排将近20个人查看视频录像。这项工作费时间,因为小区内在不同地方安装了十多个探头,他们花了将近一整天才看完全部视频,基本确认在这两天内,男人不曾在小区的公共区域内活动过。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居委书记带着人去敲门,无果,只能求助于开锁匠。这扇门的防盗性能很好,就连这位经验丰富的开锁匠都花了十多分钟才打开。
男人倒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个药瓶滚落在墙角,药瓶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药瓶。120救护人员赶到,经过简单确认,给男人蒙上一块白布。
屋内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也没有打斗痕迹,锁芯没有被破坏过,几乎可以证实这是一个密室,无人通过强力进入室内。随后的尸检报告,男人的胃内检测出大量安眠药成分。
他是服毒自尽,可能对这个世界,他看不到一点点希望。
他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终于名实俱亡。
开锁匠清晰记得男人的死状,他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不能完全理解男人在自杀前的想法,因为他无法打开男人的心锁,进去看看他最真实的精神世界。
这将是一个谜,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3
除了这个单身至死的中年男子,这个待字闺中的年轻女孩,他同样记忆犹新。开锁进门后,女孩拉着他坐了很长时间。
这个女孩来自农村,考到这座城市中最有名气、历史最悠久的这所211、985高校。高考结束,努力的脚步不能停下。大学四年,无论是专业课还是公共基础课、选修课,她“寸课必争”,成绩单上是清一色的“A”。这份炫目成绩单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在图书馆、在自习教室埋头苦读。斗转星移、日月流转,外界的纷纷扰扰全然不理会。有过几个胆大的男生,敢对这只孤傲的“白天鹅”表达出爱意。哪怕别人愿意为她放弃一切,愿意陪着她一起读书、一起做学问,收敛自己的兴趣爱好,无怨无悔地做她的助手。她呢?拒绝得非常干脆,一点情面都不留。
本科四年过得非常充实,她得到本校的硕博连读。28岁,她在这所知名学府度过整整十个年头,终于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学院想把她留下来,开出不错的薪酬待遇,并在评定职称给予倾斜。多少大学“青椒”苦熬十余载,始终停留在“讲师”这个层面。高级职称是远处那座高山,可望而不可及。她呢?只要工作两年,发表两篇论文,“副教授”这顶帽子便有人双手奉上。
不错的物质待遇、良好的发展前景……这是大学教师们最期盼的两样东西,她唾手可得,还能有什么奢求?
但是她,如同当年拒绝那些追求者一样,回绝得不带一丢丢犹豫。
她进入一家外企的研发部门,不仅仅因为薪酬是大学教师的两倍多,更看中这个岗位面临的挑战。她感觉在大学发展的道路过于死板,做了十年学术研究,她早已厌倦这套理论研究的模式体系。而企业研发部门属于应用性研究,她的思想精华能产生实际的经济效益,改变某个微小的生活领域。别小看这点变化,任何伟大的变化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燃起,最终引发翻天覆地的质变。
公司副总裁在入职培训时的这句话,如同铭文一般刻在她的记忆芯片中。
凭她的经济水平,租住那样的高档住宅区也不在话下。但是为了节省往返通勤的时间,她在公司附近的这个小区租了一套小两室。从小区门口出来,穿过一条马路就能摸到公司所在的大厦。不曾想在这个繁华的商业区,居然藏着这个饱经沧桑的老校区。她,就是要这份方便。至于大多数年轻人看重的生活品质,她不是很在乎。
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的实验室,到了晚上九、十点,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就算过了上班时间,她满脑子都是实验数据、模型,笔记本电脑中,是写了一半的研究报告。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她的日程甚至精确到分钟,每一个瞬间都被安排上任务,如同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似一根鞭子抽打她,她惟有不停旋转、舞蹈,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生命运转。
夜深人静时,她好不容易放下所有外界压力,终于找回最原始的自己。借助远处那栋高楼传来的灯光,能模糊地看清屋顶上脱落的墙皮。这房子有年头了,或者说屋内的装修发生在很多年前,不然也不会显出如此老态龙钟的相貌。从这栋老房子,她不禁想到自己的未来。
人能永远年轻吗?不可能!哪怕那些鸡汤文章中号称,只要始终报有年轻心态,青春这头小鹿永远不会溜走。这些明显带有忽悠成份的言论,骗骗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妹妹绰绰有余,她却有了排斥心理。虽然她比这些小妹妹大五六岁,却像经历过世事沧桑的千年童姥,早已洞悉人世间的一切。人家千年童姥有返老还童的功夫,普通人对于衰老只能束手无策。
老,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让多少孤傲的灵魂低下头颅。终有一天她会老的,肌肉会松弛、面部会有皱纹、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落干净、走路开始蹒跚、身体器官的机能衰退,直至彻底丧失自理能力,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头顶上的墙壁变成一块幕布,可怕的未来投影在这块幕布上。
不过这种感觉,至多在晚上袭扰她。白天,她忙得没有一分钟停歇。外卖小哥送来的餐食,她吃不上几口便扔进了垃圾桶。
眼看临近三十,在她的老家,女人到了这个年龄还不成家,父母会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催婚猝然而至,她只能在电话里敷衍父母。她反复强调,自己想先立业后成家,有了事业上的成功再考虑婚姻大事。父母与她相隔千里,有点鞭长莫及,不过他们有最狠的一招,过年必须把男朋友带回家,不然……
单位里给她介绍男朋友的热心大妈有好几位,她的日程表上由此多出一项议程——相亲。
尽管在内心深处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为了在过年回家时不面对父母铁青冰冷的面孔,她只好接受大妈们的好意。
不同职业种类、不同性格、不同长相的男生,成为她不得不面对的元素。他们约在甜品店、奶茶店、咖啡馆、快餐店见面,通常她准时到达约会地点,与一个个与她志趣不想投的灵魂交谈。这样的交谈让人疲惫,常常聊不上几句就让人打哈欠。
女博士,在外人眼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这话果然不假,男生们普遍感受到她的强大气场,还有与其他女生迥异的兴趣点。通常其他女生,对美食、对衣服、对包包、对化妆品、对某个小鲜肉等话题明星非常来劲。这些男生都是按照常规模式准备谈话内容,却在她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当男生挑起话头,她回应得极其冷淡。男生唱了一阵子独角戏,她就这么“嗯嗯”、“哦哦”的反应。说到最后,男生不得不转移话题,进入下一个冷场的周期。
约会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男生们主动提出离开。她有些失落,为损失了宝贵的时间而失落。
“他们根本不是我碗里的菜”,每当红娘表达出“她错过某个优质男”的惋惜情绪,她的回击铿锵有力。
她更是遇到过最奇葩的约会方式,她已经明确表达出不喜欢运动健身,平时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能站着就不走路,还是有人偏要把她约到运动场馆,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羽毛球。
她耐着性子来到羽毛球馆,握着羽毛球拍,就像握着一只烫手的山芋。她的动作僵硬,身体内的所有关节似乎是通过人为组装起来的,单单一个发球动作,都让对方教得失去耐心。
最让她喷血的约会场所,是这位男生要把她约到泳池。对水,她怕得要死,就连洗澡淋浴时都可能呛到水,让她难受上好一阵子。男生非常有把握地表示,一定有能力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让她学会蛙泳。他是一位游泳教练,从事健身行业将近六年,毕业于一所体育院校,标准的六块腹肌,外加胸肌、三角肌、背肌,是不折不扣的肌肉男。大多数女生面对这样的“型男”时,都会被慢慢的雄性荷尔蒙击倒。
她呢?这些肌肉与赘肉没多大区别,甚至在她的潜意识中,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挂钩。
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观点不能说出口,不过她不想把自己送入泳池,那无异于羊入虎口。她委婉地说:“我对水过敏,一下谁浑身起痱子。”
不料男生不接翎子,不相信世上还有对水过敏的人。
她只好说得更明确一些:“我和你还没见面,不熟,直接有肢体接触不太合适。”确实如此,泳池里不可能穿着衣服,就算有游泳衣,总有裸露的肌肤。而在学习过程中,必然会有肌肤接触。她讨厌身体被异性触碰,特别是这个异性她根本不清楚底细。哪怕这种触碰只是正常的身体接触,都会被根深蒂固的观念拒之门外。
这个游泳教练还算老实的,而有些相亲对象的手脚就不太安分。他们在交流时,对方在桌子底下悄悄活动。她真想把一杯子咖啡直接喷到这双咸猪手的主人的脸上,理性和修养克制住这个冲动,顶多是带着满脸怒容愤然离席。
相亲到最后,她对于爱情的希望之火几近熄灭。天底下好男人都死光了吗?这年头男人是怎么了?要不是在事业上不思进取,要不就是用身体的下半部分思考问题。她在骨子里看不起没有上进心的男人,更对观念粗俗之人心生鄙薄。
可是在烟火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理想远大、境界高大的男人?即使有,可能早已成家立业,等不到遇见她的时刻。
别人说她要求太高,眼界太高,她大呼冤枉,辩解道:我就想找一个适合我的人,这有错吗?
她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单身的日子让她的工作生活效率很高,不必为了对方委屈自己。找一个不适合自己的男人,或者说生活上邋遢、精神上没有追求,反倒成为横在她前进路上的障碍物,拉低了她的生活水平。
就算被锁了门,也可以找开锁匠来帮忙。社会高度发达,分工更加明确,以往很多家务事都能外包。她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完全可以用money,让自己摆脱生活琐事,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领域。
正因为如此,对于衰老、孤单的恐惧感消散,更加坚定她独身至死的想法。
她拽着开锁匠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他能认同自己的观点。周围人显然不能苟同这种观点,就连开锁匠都不是站在她的阵营内。他很想举出那个中年光棍的遭遇,也许这一点能让这个女孩警醒。人生并非如你想象得那样简单,万物都在不断变化,你现在可以光芒万丈、光鲜亮丽,但是若干年以后呢?身体机能会下降,终究会有一天,你不得不走下人生的巅峰,直面普通琐碎的生活。到那时候,身边有个伴侣,与没有家庭就会差异很大?
这种差异,在生病时让人刻骨铭心。一个人,在那时候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就算死在家里,可能也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被发现尸体。
这些,你想过吗?
开锁匠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可以打开有形的锁,却无法打开别人的心灵之锁。
4
这个30多岁的少妇正向开锁匠道谢,传来一阵玻璃制品打碎的声音。
少妇摇摇头,地上散落着一堆玻璃渣,就是这个小淘气的杰作。这位肇事者知趣地走过来,低头等待母亲的训斥。
女人还能说他什么?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任何靠近他们的物品都可能惨遭毒手。
她就给儿子下达指令,让玻璃渣去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孩子找来扫帚和簸箕,弯腰扫着玻璃渣,很快客厅的地板恢复整洁。
比单纯臭骂孩子一顿或者打一顿,这样的教育方式无疑更有效果。孩子犯错不可避免,关键是让他在犯下错误后意识到后果,同时承担责任。只有让孩子认识到这一点,他在今后才能承担起属于他的责任。
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富有责任心,给予家人安全感,这位母亲从小灌输孩子这个观念,相信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很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暖男”。
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如此知性,感觉这个女人一定被包裹在疼爱中。不然生活在不幸婚姻中的女人,很可能心中的怨气无法发泄,可怜的孩子,就会成为他们泄愤的出口。这就是踢猫效应,女人在丈夫这边受气,接下来把怨气撒在孩子身上,击鼓传花,整个家庭充斥着满满的戾气。
不过知道女人的境遇后,开锁匠对她更增添一份敬意。
这个屋子内只有母子二人,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呢?两年前这个负心汉离开这个家,再没回来见过母子一面。
她还保存着他发来的信息:我们彻底结束了,这房子归你,我其他东西你也别惦记了。至于是不是离婚,随你,反正就是办一个手续。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其他事情,不要来烦我。
他的离开,对双方来说是一种彻底的解脱。他们彼此伤害,不仅仅受害者是他们本人,就连孩子也跟着遭罪。那时候她的儿子只有四岁多,已经有了模糊的观念。他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打量着家中发生的冲突。他无法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吵得这么凶?他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不能让孩子处在这么恶劣的成长环境中,就算现在不结束,将来的某一天仍要分道扬镳。与其到那时让孩子的心灵伤痕累累,不如眼下终结这段关系。
从那以后,她身上多了一个标签,单亲妈妈。
独自承担起两个人的责任,女人感受到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劳累。孩子一天天长大,不停问爸爸去了哪里?“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这个借口,孩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毫不质疑地接受。
最麻烦的是儿子精力极其旺盛,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室内。多运动、多接触大自然,更有利于他的骨骼以及肌肉增长。
没办法,女人只能在周末带着孩子去郊游,去不同的运动场所,消耗掉这个小小身体内过剩的荷尔蒙。孩子吵着要去玩水,还非要把妈妈也拉下水。为了给孩子树立良好榜样,女人只能克服对水与生俱来的恐惧,报了一个亲子游泳培训。
看着儿子在水中欢快地上下扑腾,穿着连体泳衣的女人很长时间站在池边。教练不断招呼她下水,她的右脚才极不情愿地触碰一下水面,旋即快速收回,生怕沾染上一种可怕的病毒。
水中传来孩子的讥笑声,嘲笑妈妈胆子太小。为了颜面,她不得不豁出去,平生第一次全身下到游泳池内。顿时,水的压力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这一节课,这位比她小几岁的女教练,用尽各种手段试图帮助她克服对水的恐惧。
一节课后,她还是不敢把头闷到水里。清澈见底的水池中,似乎藏着一头伺机而动的怪物,随时会吞噬她这只旱鸭子。
回家路上儿子仍在笑话她,不能这样丢面子,她对儿子夸下海口,一定要在十节课内把游泳学会。
接下来的学习过程非常磨人。她的水性极差,教练讲解的动作要领,在陆地上她做得非常规范,但是一到水里,立刻就找不到方向。在水中,她的智商几乎下降到零,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水。有好几次她想放弃,但是看到身边自由游动的儿子,她不能给孩子留下自己不行的印象。那样今后儿子遇到困难,就有了充分的退缩理由,他会说:妈妈,当初你不也是放弃学游泳吗?
不能放弃,只要不淹死,就是喝多少口水,也要上。
她在游泳池里一泡就是两三个小时,手脚被泡得发白。她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继续闷头练习腿部和手部动作。
终于到了第十节课,她可以从泳池的这一头顺利游到另一头,尽管速度慢得出奇,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成功。
换好衣服从游泳中心出来,她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峰峰,妈妈以前最怕接触到水了,现在都能把游泳学会,以后你遇到更大的困难,是不是也该像妈妈一样、迎着困难而上呢?”
儿子有模有样地点点头。
学游泳只是她教育儿子过程中的个案。她尽力想给孩子做出榜样,同时用她的乐观开朗给儿子提供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尽量降低父亲缺失带来的负面效应。尽管这个过程非常辛苦,却从未有一句怨言。强大的责任心驱使,让她从一个小女人变身为女超人。
除了教育孩子,她必须靠双手挣出母子俩的基本生活。她必须保住这份工作,付出比男同事更多的努力。
本来有家庭的女性,一般不安排出差,但是为了做出业绩,她主动要求奔赴异地与客户谈判。可是出差期间孩子由谁照料?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求助,她突发奇想:把孩子带在身边,出差过程中孩子的这份钱,由她自己来承担。
总监都被她的拼劲感动了,帮她报销孩子在旅行途中的一切费用。
孩子到了入学年龄,烦心事猝然而至。由于学校中的老师水平层次不齐,某些名校聚集了大量优质的师资。无论哪个家长,都想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学校,可是全市的好学校就那么几所,大家都往这边挤,到最后,就会演变成父母人脉资源的比拼。
她开始关注网上流传的小学实力排名表,不过这类表格流传的版本很多,为了辨别真伪,她加了很多小学新生家长微信群,群友们七嘴八舌,她只当一个倾听者,记录下不同的建议。综合大多数人的想法,她把目标锁定在这所民办私立小学上。
为了招揽更多优秀生源,这所小学打破惯例,不划定对口的学区,只要有本市户籍,都有报名入学的资格。资格放宽了,竞争自然水涨船高。每年这所学校在全市招收240名 新生,分成六个班级,网上报名人数高达上万人,差不多40多个孩子争抢一个名额。
听到她想带孩子去这所小学报名,几位群友劝她,这所学校的门槛太高,一般家庭的孩子很难进去。她还以为是学校的入学测试难度很大,问群友索要入学测试题。别人只能把话说得更明了,除了纸面上的硬实力,比如孩子在入学测试中的表现,校方还会考虑家长的情况。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孩子,父母大多是知名外企的中层管理人员,或者是政界、商界精英以及社会名流。
这句话瞬间戳中她的痛点,她奋斗了这么多年,依然无法跻身公司管理层。好几次顶头上司给她画过大饼,明言要不了多久就会给她升职。升职的希望,驱使她把自己当成男人来使唤。如今领导换了几任,她在职位上依然停滞不前。
就这样放弃吗?她的韧劲又上来了。自己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大出息,但是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自己没能力,是不是找一个有实力的后援?
她把目光投向一位男同事,他研究生毕业后入职公司,一年多来得到不少重要的项目,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离开学校不久、社会经验不丰富的菜鸟,但是大家在背地里都会念叨他家中有背景。他的父亲担任副局级领导干部,母亲是一所大学直属学院的院长,亲戚家还有开公司的,与各个领域的人士都有来往。通过他的牵线搭桥,应该能联系上这所民办小学的校长。想进入一所学校,很多时候不就是校长一句话的事情?
可是人家这么有势力,为什么要帮她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难道就凭他们同在一家公司的同一个部门工作?难道就靠她在男同事入职后在一些事情上搭把手这么简单?这点帮助,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受助者根本不会背负起太多人情债的压力。
不过,她还是咬咬牙把男同事约到一家高档会所。起初别人有点忌讳,这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哪怕岁数比自己大好几岁,依然存在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她突然在下班后把自己约到那个私密的场所,是个男生都会往哪方面想。他要求她必须说明邀约的目的,不然就不肯赴约。
进入包间后,柔和的淡黄色灯光,神经即刻得到松弛。这里没有其他人,非常适合谈论这种智能做、却不能公开说的事宜。就像上次学游泳一样,明知道头部淹没到水面下可能会呛到水,她还是要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送入泳池内,在对方明确表达拒绝前,她依然要想尽办法说服对面这个人出手相助。
“这事情不太好办,毕竟我是我,我爸是我爸。”他非常有耐心地听她讲完,不出她的意料,表示出办成这件事的难度。不过这话没有说死,她仍在做最后的努力。她手里只有一张王牌——感情牌,一个单亲妈妈独自带着儿子,是个人都能想象到过程中的艰辛。这样的艰辛,绝非几行轻描淡写的文字所能表达。
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特别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在自己面前卖惨,他焉能没有一点触动?他答应去试一试,不过依然没有把话说死。
几天后传来好消息,不过她为此在经济上有所破费。这已经是她能预期到的最好结果,哪怕今后一段时间将面临拮据的生活。
孩子总算进入名校,她在别人眼里也被高看一线。这种优越感维持的时间很短,这所学校奉行严酷的竞争淘汰制度,就是为了保证在校学生始终保持在较好的状态。这里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学业测试,学习进度也比普通公办或者私立学校快出很多。大多数学生,在幼儿园阶段已经学完一年级甚至二年级上的课程,识字量达到几百个,100以内的加减法不成问题,也能用英语进行日常会话。除了学业方面表现优异,其他同学见多识广,在父母的带领下去过国内外很多地方,剧院、艺术展、博物馆以及其他社交场所,都曾留下这些孩子的身影。他们还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方面都有所涉猎,随便拉出一样技能都不含糊。
相比各方面优异的同学,儿子处处不如人,这从入学第一天就能明显感受到。
“妈妈,我觉得自己太差了。”儿子捏着这张满是红叉的考卷,不敢抬头看双眼流露出失望光芒的母亲。
这么低的考分,任何家长都无法淡定。但是等她拿过考卷,发现考卷上的题目远远不该由一年级新生来作答。她翻过儿子的课本,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应该掌握到什么程度。面对这张严重超出课业知识点范围的试卷,儿子取得远低于及格分以下的成绩不足为奇。
这次,她没有骂儿子一句,只是鼓励她要更努力一把。
她又多了一项任务,辅导儿子功课。
期末考试后的家长会上,老师特地把她留下来。即使她和孩子熬到晚上十一点钟,这个点上床睡觉,对孩子来说非常不利,这份成绩单依然只能排在班级倒数几名。她的眼神有些呆滞,成绩单上的字迹在她的视觉系统中扭曲模糊;面部肌肉也在不停抽搐,嘴里说不出一句话;听觉系统也出了问题,老师后面说了什么,她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只有最后一句话飘进耳蜗:“按照我们学校的规矩,你的孩子再这样下去,恐怕只能被劝退了。教育不单单是学校老师的事情,你们做家长也要多花心思在孩子身上。”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中,老师说让家长关心,你偏偏与她对着干,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在辅导孩子课业方面尽到全力。既然尽到全力,为什么你家孩子就在考试中拿了这点分数?就冲这点分数,你做家长的就要好好反思。
被劝退这种情况绝不能发生,她恳求老师手下留情,老师呈现出公事公办的模样,见多了太多求情的家长,要是每次法外开恩,那么下一个离开的就是这位老师。
回到家,见到一脸垂头丧气的儿子,她只能咽下被老师训斥的委屈,散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对儿子说,老师不仅没有批评妈妈,反而说你在学校里有进步,虽然没有在考试成绩中体现出来,但是你的用功老师看在眼里。要相信自己,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超过前面的同学,获得一个更好的名次。
儿子黯然的目光,瞬间被这番话点亮。
提振信心后,她和儿子共同制定了一个周密的学习计划,准备利用这个寒假好好补习。这个20多天的假期,母子俩一天没有外出;就连年三十晚上,他们的手中也捧着一本书,注意力都在书本上的知识点。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次测试,儿子的名词一下子往前提了十多个位次。这下子,儿子低着的头终于慢慢抬起来。
这天她正在办公室内焦头烂额,手机上出现儿子班主任的号码,她的心由此一沉。通常情况下,班主任不会没事情找学生家长来喝茶聊天。
把手头工作交给同事,她心急火燎地叫了一辆出租车。
儿子和别人打架了,不仅自己脸上挂了彩,还把别人打得脑门出血。见到脸上包扎纱布的儿子,她既心疼又生气。我在外面这么拼命工作,你不好好读书,为什么和同学打架?可是在老师面前,她不能动手教训儿子。
几分钟后,有两个男人推门进入这间办公室。这两个男人西装革履,带着黑色边框眼睛,一脸斯文,应该是在某家单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的温润儒雅,却因为见到儿子受伤被打破。他们责问老师:这么有名气、有影响力的民办小学,怎么会发生性质这么恶劣的打人事件。
打架的双方开始据理力争,她的儿子只有一张嘴,哪里敌得过别人的两张嘴?一高一矮两个男孩,非常肯定地说是她的儿子先动手。她的儿子争辩,是他们骂人在先,骂得非常难听,说他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大傻瓜、大蠢猪。他受不了这些侮辱性的绰号,才动手教训他们。
听到这里,其中一个家长不干了:“胡说,我们家阿华不会骂人,他一向很有礼貌,怎么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一定是你这个野小子先惹事,还对他拳脚相加。张老师,你一定要好好处理这件事,绝不能姑息打人者。”
“你才胡说,”她的儿子急了,说话都有点结巴:“张老师……你一定要去调查,我们旁边还有好几个同学,他们都听到这两个人说的脏话。”
“你就别说了。要相信老师,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她一把拽住情绪激动的儿子。
出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她带着儿子来到一家西餐馆,点了价格最贵的雪花牛排。这个寒假孩子都在复习中度过,过年那几天也没吃到好东西,这天这顿大餐一方面算是对过年的补偿,另一方面也是平复孩子遭受不公后的委屈情绪。
牛排端上来,孩子迟迟不肯动刀叉,小眼睛里依旧夹杂着怒火。她拍拍儿子的肩膀,为他切好牛排。牛排的香味飘过来,儿子狼吞虎咽,很快消灭了一整块。吃完后,儿子抹了抹嘴边的油腻,又开始讲述那两个同学欺负自己的过程。
这两个人欺负她的儿子不是一天两天。他们的成绩也不咋地,只名列班级的中下游,但是仗着自己有一个厉害的老爸,在同学面前飞扬跋扈。这些情况,班主任老师不可能不了解到一些。但是这位女教师的处理方式,让儿子大惑不解。她根本没有对肇事者进行批评教育,更别谈施加一些惩罚措施。不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后果,这两个人更加嘚瑟,班上的同学只能避而远之。
她有些震惊:没想到孩子的世界,早已不像多年前那样纯净无暇。成人世界中的权力地位,有意无意地渗透到校园中;有人因此趾高气昂、有人低三下四,本该平等和谐的同学关系遭到破坏。
这些情况,儿子根本没有和自己说过。没想到这所在外人看来学风良好的私立学校,竟会有这样欺凌学生的事件。
其实校园欺凌现象早已有之,只不过以前信息相对闭塞,没有被报道出来,这才造成这类事件近些年来逐渐增多的假象。
不过,有个人不愿意随波逐流。她望着眼神坚定的儿子,心中不禁一声叹息。
儿子嫉恶如仇、爱憎分明,本来是值得鼓励的品质。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孤胆英雄式的反抗能奏效吗?
她对刚才说出的那句话有点后悔,老师真的会像她预料得那样秉公处理吗?
她不想把最糟糕的情况在儿子面前说出来。儿子这么小,不该对这个世界怀有负面的看法。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她又带着儿子去了野生动物园。母子俩坐在园区内的电瓶车,车门紧闭,不是有凶猛的兽类从车的旁边经过。在这个园区内,动物是自由的,人倒被拘禁在有限的空间内。
此情此情,她又不禁联想到那座绿树成荫的校园。想去改变这种邪气压过正气的态势,但是总感觉内心底气不足。她是一个没有太多权势和地位的女人,如何做到扭转乾坤?
享受过美食、欣赏过动物的野性美,孩子的情绪稍有好转。她希望这件事悄然过去,哪怕老师不采取什么处理措施。
可是,她又把问题想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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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满门抄斩
漆黑的狱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狱卒们噤若寒蝉,俯首高呼:“皇上圣安!”
燕知惜负手大步走向牢房深处。
衣衫褴褛浑身血红的女子,双手悬挂在刑架上,头低垂着,漆黑长发和染成血红的白纱衣凝在一起,无声无息。
燕知惜站在牢门口,凤眼狠厉,冷声问:“死了吗?”
狱卒毕恭毕敬地回:“回皇上,应该是睡过去了。”
呵!一个敢对他爱妃下毒的女人,居然还能坦然处之的睡觉?她的心,当真是铁做的!
燕知惜面色愠怒,走到刑架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禁让他蹙眉:“羽妃,朕来看你了。”
女子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邪美的脸。
“是梦吧?”她苦笑,又闭上了眼。
那个对她厌恶至极,连解释都不愿听一句的男人,怎么可能屈身来这大牢看她?
闻清羽狼狈中透着绝望的脸,让燕知惜有片刻的错愕,但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一道黑色的月牙印记时,再度恢复了冷厉:“既然羽妃觉得是梦,就让她清醒一下吧。”
一盆冰冷的盐水,劈头盖脑泼上去,渗进伤口,不亚于凌迟。
闻清羽终于开口:“我说过,我没下毒。”
“还嘴硬?”燕知惜耐心耗尽,“你可知,因你下毒祸害雪妃,连累闻丞相一家满门抄斩的事么?”
“你说什么?”闻清羽瞬间瞪大眼睛。
跟在燕知惜身后的侍卫见状,当即捧着两个木匣子,当着闻清羽的面打开。
“父亲,母亲!”闻清羽嘶声力竭,疯了似的想冲上去,却被铁链禁锢,不能靠近分毫。
“交出解药,朕便命人安葬你父母。“燕知惜不为所动,仿佛这个女人,不过是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否则,就丢进护城河里喂鱼!”
“燕知惜,你这个畜生!”闻清羽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怪只怪当年,自己不该一时鬼迷心窍救了他,如今反倒给闻氏一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她后悔了,但这世上可曾有后悔药?
“皇上,雪妃娘娘醒了!”
燕知惜正要动怒,听牢外的侍从来报,方才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莫叫她死了,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一定要问出解药的下落!”
慕雪宫。
燕知惜焦急地站在窗外,房里不时传来温如雪的痛呼。
他好几次想进去,都被门口一个异域打扮的青年拦下了:“皇上,师父在为雪妃娘娘诊治,不喜人打扰,还望体谅。"
燕知惜只好作罢,可想到温如雪那张被折磨得憔悴的脸,对闻清羽的怒意更甚了:“来人,传朕的旨,若罪妇还不招,就将她的指甲一个个全拔了!”
待宫人下去传旨,他从怀里取出一支青玉发簪,细细摩挲了几下。
这是雪儿当初留给自己的。
那年朝中动乱,他被太子迫害,命在旦夕。幸好雪儿路过,及时救了他。
虽然雪儿始终以丝巾遮面,又不肯告知姓名,但经过三年的不懈苦寻,最终还是让他得偿所愿。
其中的蚀骨相思,旁人哪能体会?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保她无虞!
第2章 以命换命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打开。
燕知惜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握住了温如雪冰冷的手:“雪儿,你怎么样了?”
温如雪煞白着脸想行礼,被燕知惜阻止了。
“谢皇上关心,有大师帮忙治疗后,雪儿觉得好多了。”
燕知惜看向一旁长须术士:“大师,雪妃的毒能解除吗?”
“回皇上,此毒太过霸道,无药可救,唯有……”术士说得高深,“换血。”
燕知惜长眉上挑,难怪严刑拷打,那女人都不认罪,原来是无解药。
“如何换?”
“将雪妃娘娘身上的毒引到另一人体中,这样雪妃娘娘便能恢复如初。”术士一顿,“不过换血之人必须是下毒之人才行。”
“正如那枚黑色的月牙,是下毒者的反噬,也是二人之间的一种契约。”
这种治法闻所未闻。燕知惜眸中闪过一丝迟疑。
“皇上,万万不可,此法太过残忍了。虽然姐姐给雪儿下了毒,但雪儿深知中毒有多痛苦,不愿再祸害他人了。”温如雪抬起泪迹斑斑的小脸,“皇上,就让雪儿安心地走吧。”
燕知惜听得心都痛了,将温如雪搂入怀里安抚,“雪儿我答应了你会保护你一辈子的。别说以血换血,就是以命换命,都是便宜闻清羽那个毒妇了!”
等温如雪睡着了,燕知惜叫来了张公公。
“传朕懿旨,将羽妃带回沉羽宫中好生照料。”
闻清羽在沉羽宫休养了大半个月,除了被拔了指甲的十指还包着纱布,身上各种刑伤日渐痊愈。
每日有太医来问诊换药,伺候丫鬟也换成燕知惜的心腹桃红。而正主燕知惜一次也未出现过。
这日,她坐在花园里,望着禁宫外的天空发呆时,一道尖利的声音传来。
“圣旨到,羽妃娘娘接旨。”
随即一众人太监鱼贯而入,闻清羽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张公公没为难闻清羽,大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念及羽妃娘娘经受多日牢狱之苦,特赐羽妃疗伤药材一批,玉澡盆一个,忘羽妃好生利用。钦此。”
果然在张公公身后,几个太监抬着一个硕大的白玉澡盆。
经历种种后,闻清羽已无悲喜,“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抬回去吧。”
“哼,朕的谕旨,还需同你解释?”
燕知惜大步跨入院门,众人跪拜迎接,闻清羽依然未动,甚至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他。这视而不见的模样,让燕知惜很不悦。
“现在连规矩都不懂了?”
闻清羽应声跪倒在地,麻木地说:“罪臣叩谢皇上大恩。”
她明明顺从了,燕知惜却觉得怒火烧得更甚。果然这个女人是天生的铁石心肠,不给她一点教训,怕是要反天了。
燕知惜睥睨着闻清羽:“可知朕为何要送你这些东西?”
闻清羽低垂着眉眼,“……不知。”
“这是给爱妃泡澡的,朕要你成为雪儿的药人!”
第3章 药色生香
入夜。
一身白纱衣的闻清羽坐在床边,桃红指挥着丫鬟们一桶接一桶朝白玉澡盆里倒着暗褐色的药汁。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瞬息充斥满了整个房间。
虽知燕知惜不会轻易放过他,但闻清羽从未想过,他竟然会用这般恶毒的方式对付自己。
闻清羽的二弟闻昭从小沉迷医术,她也跟着听过许多奇闻异录,其中西域就有用人作药引子的案列,不是有血海深仇,再心狠的人也不会轻易用这种法子。
如若不是今日燕知惜告诉她,二弟闻昭在押往刑场途中被人所救,并用二弟的性命要挟,闻清羽都想不管不顾,一死了之。
但顾念着活着的二弟,她只能忍辱偷生。
桃红走上前为闻清羽宽衣。
闻清羽站在袅袅雾气的浴盆前,久久未动。
“请羽妃娘娘沐浴。”桃红低声,却强硬。
那一刻,闻清羽勾了勾唇,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落进浴盆,消失不见,宛如她对燕知惜的痴恋。
闻清羽迈进了暖玉澡盆,咬着牙泡进了漆黑药汁里。
“何时结束?”闻清羽咬着牙问。
“回娘娘,皇上说每天必须泡足一个时辰。”
桃红一字一句,毫无人情。
不知过了多久,闻清羽痛得神智昏聩,这种折磨比起那牢狱酷刑,还要难忍百倍。
她受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就想从药汁里站起来时,一双手猛地握在了她的肩上,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别动!”
闻清羽回头,便撞进一双冷冽又深邃的眸子里。
燕知惜的嗓音有点哑。
方才闻倾羽出水的一瞬的景致,他看得分明——
条条疤痕,红白交错。
燕知惜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他明明厌恶这个女人至极,也从未碰过她,但这一刻,他的视线却挪不开半分。
闻清羽神智已经涣散,她看不清眼前人,只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啜泣着哀求:“求求你,放开我,求你,我好痛……”
“父亲母亲,清儿没面目再见二老。”
“二弟,姐姐对不起你。”
……
闻清羽在大牢里,遭受酷刑时,都未如此软弱求饶过。但接下来的时辰里,她一直在挣扎哭泣,胡话连篇。
最后闻清羽痛晕了过去,燕知惜看着她靠在浴盆边,死死咬着下唇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握着闻清羽肩膀的手,却没有丝毫松懈。
知道燕知惜不会放过她,那夜后,再痛不欲生,闻清羽也咬牙硬挺。
隔三差五,桃红会状似无意地提到闻昭的消息。
闻清羽明白,这是燕知惜在警告自己,不要妄图寻死,他要取闻昭性命,不过反掌之事。
做药人,十日一轮回。
泡足十日,便同温如雪换一次血,如此往复,直到温如雪体中毒素尽数引入她体中才是尽头。
十日眨眼而过,第一次换血的日子到了。
这日黄昏,桃红帮闻清羽梳理着长发,闻清羽看着镜中苍白的女人,惨然一笑。
闻清羽,再痛苦都忍着,闻家因你灭门,你不能害闻家断了唯一的血脉了。
第4章 命悬一线
“羽妃娘娘,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张公公在门外高声催促。
该来的总是要来。闻清羽起身,推开房门,雪粒子夹杂着风铺面而来。
竟然下雪了。
她怔了怔地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桃红为她披上一件崭新的红色狐皮大氅,声音机械麻木,“娘娘小心别受寒了,不然皇上该怪罪奴婢了。”
怪罪?
闻清羽勾了勾唇,是要怪罪吧,现今她的性命可和温如雪息息相关呢。
“走吧。”
她漆黑的发丝仅用一根天青色绸带捆缚,背脊挺直,大步朝着雪雾中停着的软轿走去。那模样不像是走在一条不归路上,而是去同情郎幽会。
两年前,她也是在这么一个大雪纷飞天里,坐上大红花轿,欢天喜地嫁给燕知惜的。
如今早已物事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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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雪宫内,地龛烧得很暖。
燕知惜正坐在床榻旁,温存地一勺勺喂温如雪汤药,看都未看在一旁跪了许久的闻清羽。
“皇上,时辰到了,该准备了。”
术士提醒,燕知惜眼风才漠然地落在闻清羽身上,“起来吧。”
跪了许久,闻清羽腿又酸又麻,咬着牙踉跄着站起。
术士端来一碗泛着腥臭的药,“娘娘喝了吧。”
这碗药是什么?喝了会怎么样?闻清羽没有问半句,一仰头,尽数饮了下去。
她麻木地躺在了床边的软塌上。术士用银针封了她几处大穴,再用小指粗细的针管插进了她细瘦手腕。
闻清羽阖着眼,闷哼一声,便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一切,仿若只是没知觉的木偶。
燕知惜皱眉看着他,沉沉眸光透着费解。
“皇上。”
温如雪扯了扯燕知惜的衣角,他回过神,换上笑模样,“雪儿,怎么了?”
“臣妾有点害怕。”温如雪将脸埋如燕知惜的怀里。
燕知惜捂着温如雪的眼睛,“莫怕,朕陪着你。”
换血过程漫长,燕知惜看着温如雪体中黑褐色的血液,一点点流入闻倾羽体中,温如雪时不时呼痛出声,但闻清羽却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燕知惜凤眼微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虽闭着眼,但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倔强。
蓦地觉得这个女人真可怕,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换血临近尾声时,出了意外。
闻清羽面色由白转青,冷汗潺潺,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
术士飞快地在闻清羽头顶插入一根银针。闻清羽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温如雪脸色也倏然白了。
“这怎么回事?”燕知惜抱紧温如雪,暴怒地朝着术士大吼。
“恐怕……出了些状况,臣会尽力解救。”
闻清羽身上被术士不停扎入银针,饶是她再能忍,也受不住叫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术士问燕知惜,“如果真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两位娘娘可能只能保一个……”
未等术士说完,燕知惜便斩钉截铁地说:“不惜一切代价救雪妃。”
第5章 悔不当初
许是上天垂怜,闻清羽还是活下来了,但元气大伤。
她睡了很沉的一觉,在梦里,她见到了父亲母亲,她跪在他们面前,说:“父亲母亲,清儿好想你们啊,清儿马上来侍奉二老。”
闻丞相颤抖着手,让她滚,说闻家没她这么个不孝女。
闻清羽哭着醒来,一声嘲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羽妃醒得真及时,原本朕都要下令通缉闻昭了。”
这让她痛不欲生的声音……
闻清羽猛地睁开眼,窗外白晃晃日光照在燕知惜俊美脸上,心猛地揪痛。
八年前,她随父亲入宫,贪玩迷路。在御花园见到坐在凉亭里看诗词古籍的燕知惜。他遥遥为她指路,春光潋滟里,少年笑得特别温柔。
可现在的燕知惜,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闻清羽将头转向一边,又闭上了眼。
“就这么不想看到朕?”燕知惜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转向自己,“当初你明知闻丞相伙同太子迫害过朕,明知朕心有所爱,还非要嫁给朕,如今做出这副模样又给谁看?”
她麻木地看着他,字字带血:“现在我后悔了!”
燕知惜的怒气,被闻清羽猛地点燃到了极致。从来都是女人对他百般讨好,这个蝼蚁不如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悔。
“晚了!”他手上骤然使力,笑得犹如地狱罗刹:“你造的孽,就好好受着吧。”
闻清羽心像被狠狠插了几刀。
燕知惜厌弃地甩开她,“桃红,好好照顾你主子,每晚的药浴一日也不许停。”
“等等。”
闻清羽叫住了转身而去的华服男人。
燕知惜回头,嘴角讥诮的扬起:“怎么?想用体弱逃过药浴?”
“不是。”闻清羽撑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忍辱负重地哀求,“我不会寻死,我会用我的命换雪妃的。但我想恳求皇上,如若下一次,我在换血过程再出意外……死了,只求皇上放过我二弟。”
燕知惜的眼神阴晴不定。
“你有什么资格同朕谈条件?”燕知惜冷声说:“如果想救你二弟,那你便拼尽全力,好好活着。”
燕知惜拂袖而去,闻清羽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紧咬的唇,浸出缕缕血痕。
第6章 姐妹情深
闻清羽从大牢里回来后,沉羽宫就成了禁宫,没燕知惜允许,没人可以进入。
燕知惜离开后的下午,温如雪却带着一行宫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她是燕知惜宠妃,自然没人敢拦她。
这日,温如雪穿了一身红色外衫,越发衬得肤如脂凝,色若桃花。
她对闻清羽行了个礼,“听说姐姐身体抱恙,雪儿特地带了些补药来探望姐姐。”
闻倾羽看着这个曾经同她情同手足的女子,心底一阵阵发寒。
“雪妃娘娘,我担不起你这声姐姐,自从你在我茶水里下毒,自己误饮又嫁祸给我后,我们之间就恩断义绝了。”
“看来你还不傻嘛。”温如雪不再伪装,唇角扬起嘲笑的弧度,“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闻家本来不用满门抄斩的,是我让人放出风声说闻家找了杀手蓄意刺杀我,皇上本就视闻丞相为眼中钉,自然借机斩草除根了。”
这话犹如惊天霹雳,闻清羽猛地捂着心口,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
过去她怎么愚蠢到将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视为知己好友。
温如雪凑近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闻清羽恶心地想抽回,温如雪便惊叫一声,跌倒在地。矮几上的茶盏也瓷器碎了一地。
“姐姐,你为何如此对我!”温如雪仰起脸,楚楚可怜地质问。
闻清羽惊愕她的变脸,余光便瞥见门口走进一袭明黄色衣衫。
“闻清羽,你好大的胆!”
燕知惜怒气滔天,一耳光将闻清羽扇倒在地。
闻清羽半边脸肿了,她摇摇晃晃地勉力站了起来,看着燕知惜视若珍宝地将温如雪抱进了怀里,无声地笑了。
她果真蠢,一而再上这个女人的当。
温如雪满面泪痕,委屈地叫了一声皇上。
燕知惜检查了一番发现温如雪没受伤,才松了气,“雪儿,没朕允许,下次不要乱跑了,如果今日不是桃红及时禀报,你出了事,要朕怎么办?”
“雪儿就想来看看姐姐,没想到……”温如雪咬了咬下唇,说得欲言又止。
燕知惜越发恼火,指着闻清羽,“闻清羽,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雪儿的药人,朕就拿你没办法?”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现在见到朕都不会行礼了。”燕知惜厉声说:“给朕跪下。”
闻清羽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咬牙跪了下去,尖利的瓷片刺破了皮肉,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意。
燕知惜看了闻清羽一眼,冷声说:”羽妃竟然这么好气力,就在这里跪着反思吧,没朕的允许不准起来。“
说完,燕知惜抱起温如雪一刻不停地大步朝外走去。
温如雪柔弱地依偎在燕知惜怀里,望向闻清羽的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笑意。
闻清羽这一跪,跪了足足三个时辰,被桃红扶起来时,血已经染红了膝盖。
太医为她包扎好伤口后,叮咛闻清羽不要沾水以免伤口发炎。
她讥诮地笑了笑,别说是一些皮外伤,现在哪怕她是没了半条命,燕知惜为了她的雪儿,也不可能放过她。
果然时辰一到,桃红准时命人抬着熬好的药汁走了进来。
“娘娘,请沐浴。”
第7章 黄粱一梦
闻清羽脱掉外衫,踏进了浴盆。
泡药浴本就是折磨,再加之膝盖上的伤口,那滋味可想而知。药汤冒着蒸蒸热气,闻清羽却痛出一身冷汗。
什么时候痛晕过去的,闻清羽不知道。醒来时,她已经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连头发也是干干爽爽的。
没过多久,闻清羽又经历了第二次换血,这次倒是顺利,但体中毒素堆积,闻清羽的身体每况愈下。
这日雪停,日光尚好。闻清羽裹着厚披风,坐在庭院里看一本翻出毛边的诗词古籍,没过多久便体力不支地睡着了。
她睡意浅,一只手落在她脸颊上时,她蓦然地从梦里惊醒。眼前一个男人逆着光,附身看着她,俊美脸上噙着温柔的笑。
闻清羽愣了愣,喃喃道:“燕知惜?”
“嗯,是我。”燕知惜倾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清儿,我错怪你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他的字字句句都饱含悔意和真切。
就这么一句话,闻清羽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嘴唇微微颤抖,“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她扑进燕知惜怀里,哭得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
“娘娘,醒醒。”
桃红叫醒闻清羽时,她怔愣了许久,方才明白那只是黄粱一梦。
但她怎么会梦到燕知惜?怎么能梦到燕知惜?
闻清羽忽然感到害怕,燕知惜害她满门,胁迫她当温如雪的药人。她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可内心深处竟还憧憬着他……
闻倾羽,你怎么如此不知廉耻呐,即便死了,你又有何面目去见黄泉下的亲人?
她捏紧手心,指甲嵌入肉里:“我自己呆一会儿,你先去忙吧。”
“娘娘,你忘了吗?今日是雪妃娘娘寿诞,皇上命各宫娘娘都要去为雪妃贺寿。”桃红提醒道。
自从得知闻家之祸,有温如雪煽风点火后,她就恨不得亲手饮其血啖其肉。现在要让她去为她贺寿,更是万万不可能。
但她沉默了一瞬,便改了口,眸光决然:“桃红,帮我好好打扮一番。”
闻清羽到慕雪宫时,宴会已经开始一会儿了,她一踏入大厅,热闹的场面霎时凝结了。
她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燕知惜坐在上位,一瞬不瞬地盯着闻清羽。今日闻清羽精心打扮过,一袭淡紫色衣裙,愈加衬得她瘦削身姿仿若一缕袅袅轻烟,美得惊心。
燕知惜失神的眼神,让温如雪窜起一股强烈的嫉恨。
一直以来,她都怕燕知惜会对闻清羽动情。当初她之所以会对闻清羽下毒,就是想铲除这个让她辗转反侧的心头大患。
“皇上。”温如雪递给燕知惜一杯酒,嗔怪地说:“姐姐就这么好看,臣妾看皇上都快丢了魂了。”
燕知惜蓦然回神,温如雪的话,让他有丝不快,他怎么可能被这个恶毒的女人吸引。
他饮下酒,眸光又变得淡漠,“羽妃真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恐怕整个皇宫就没什么能让你放在眼里。”
闻清羽低头,睫毛轻颤:“臣妾知罪,臣妾愿献舞一曲,为雪妃娘娘宴会助兴。”
温如雪很想大声说不要,她知道闻清羽的舞技堪称一绝,她绝不允许这个女人有丝毫机会勾引皇上。
哪知燕知惜深深看了闻清羽片刻,说道:“准了。”
第8章 孤注一掷
丝竹声声里,闻清羽的舞姿翩若惊鸿。
燕知惜看得不错眼,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有这么惊才绝艳的一面,盈盈一握的腰肢,柔韧又充满力度,和不久前那个苍白萎靡的女人判若两人。
直到闻清羽越来越近,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架在温如雪脖子上时,燕知惜才猛然醒悟——
原来这个女人今日这么温驯,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闻清羽你好大的胆子,你如果敢伤雪儿,朕绝对不会放过你。”燕知惜咬牙切齿。
周围的侍卫纷纷亮出雪亮的兵刃,闻清羽钳制着温如雪,目光冷然地望着燕知惜,“放我走,我便放过你的雪儿。”
“休想!”
燕知惜捏紧拳头,他又恼又恨,恼自己方才竟被这个女人蒙骗,恨自己的晃神,让雪儿身陷危险里。
闻清羽手上使力,温如雪脖子上就出现了一道细长血痕。
“皇上救我!”温如雪撕心裂肺地大喊。
燕知惜咬牙,“好,我放你走。”
在燕知惜的示意下,周围侍卫都收刀入鞘。闻清羽满头冷汗,小时候体弱,她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她强撑着运气,挟持着温如雪,腾空越过宫墙。
这个女人竟然会武功!他果然小瞧了她!
闻清羽的身影,消失在寂寂黑夜里,燕知惜狠声说:“给我追,要活的!”
侍卫穷追不舍,一路对峙到了最外层的宫门口。
一匹黑马栓在门口。
闻清羽点了温如雪的穴道,翻身上马,对跟了一路的燕知惜说:“等我到了安全地方,自然会放你的心肝。”
燕知惜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狂奔数十里后,身后追兵不见了,闻清羽才缓了一口气。
她已是强弩之末,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息时,一只利箭插入了马匹的后腿,马受惊地高高扬起蹄子,甩动。
从马匹上翻身落下时,一个人影飞快掠过,揽住了温如雪。闻清羽却重重摔落在地。
她仰躺在地,燕知惜走过来,一脚狠狠碾在她划伤温如雪的右手上。
火光里,燕知惜的嘴角邪魅地勾起,“闻清羽你真是让朕大开眼界,你以为凭你这点小伎俩,就能逃脱朕的手心?真是自不量力。”
她是自不量力,可清楚意识到内心深处,竟对这个男人还有眷念时,那种负罪感,更让她胆战心惊。
那一刻,她什么都顾及不得,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深宫,逃离这个男人。
兴许不再见,就能彻底断了这份融入骨髓的痴恋。
火光越来越暗,意识恍惚中,闻清羽听到燕知惜冷声对人说:“来人,把这个女人的武功废了,右手筋也挑了。”
闻清羽大口喘着气,猛地睁开眼,她凝着黑褐色血的右手,没了一点自觉。
更让她恐惧的是,现在她竟身无一物,手脚被细金铁链捆缚在她房内的雕花大床上。
“醒了!”
燕知惜坐在一旁。
“燕知惜,你对我做了什么?”闻清羽一开口,嘴里就喘出破碎声音。
燕知惜手下动作不停,眼底燃着戏耍的烈焰,“怕爱妃等下不尽兴,朕让人喂你服用了一些药。”
燕知惜笑得邪气,“朕今日才发现羽妃,比朕想像的还要有本事,不仅会跳舞还会武功,朕便想或许从前那些刑罚,羽妃一点都未放在眼里,那我们今日便换一种方法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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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公死了,死状凄惨,警方怀疑是我杀了他。
怎么可能,他是成功企业家,有名有利,而我不过是穷困潦倒离异又带孩子的中年妇女。
况且他对我极好,甚至资助我母亲做心脏搭桥手术,家里处处仰仗他。
但警方对我的怀疑依旧如影随形……为什么?
1
凌晨,何田在公司加班加得焦头烂额之际,忽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何女士,请速来市人民医院一趟,你老公出事了。”
她扫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外面寒风呼啸,雪片如棉絮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股寒意从头窜到脚,张怡青他,难道?
何田迅速整理好手中文件,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太阳穴处传来针扎似的痛,伴随胃部阵阵翻涌。
一张嘴,隔夜饭原封不动地滚出来,胃部空空如也,可还是觉得恶心得厉害。
她强忍着不适,吃掉一块巧克力,用力拍了拍脸颊,“何田,不要怕。”
到医院时,张怡青父母及一帮亲戚都在,还有他公司的一些员工,乌泱泱一大帮人围着,看到何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转过身来。
她敛了眉眼,踏出去的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床单染上大片大片妖艳的血红,刺目的白布下是具一动不动的人形躯体。
强烈的悲恸席卷而来,双腿一软,何田跪倒在床前,甚至没有勇气再多看一眼。
“是你杀了他,一定是你杀了他。”
张怡青父亲从人群中冲出来,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巨大的嗡嗡声恍若机器轰鸣,一股腥甜在喉间辗转。
何田努力抬起头,正欲辩驳,张母扑过来,撕扯她的头发,疯了般拳打脚踢。
“当初是你先勾张怡青,害他坐了七年的牢,现在直接要了他命,扫把星,应该把你千刀万剐,活活烧成灰烬。”
九年前,何田与张怡青都是各有家室之人,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张怡青趁何田当时的老公不在家,潜入家中强迫了何田。
之后,何田报警,张怡青被判入狱七年,七年后他出狱,何田以单亲妈妈身份嫁给他。
外人眼中,两人的结合注定离不开当年的那场恩怨,张怡青的死就是何田报复他的最好佐证。
“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自会秉公处理,还望二老节哀顺变。”
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头,身材精瘦,薄唇习惯性勾着,似笑非笑,勾勒出一种淡漠的疏离感。
他亮出警官证,竟是A市刑侦支队队长程潇。
程潇立在何田与张父母之间,又朝旁边的女警点点头,女警立即会意,扶起瘫软在地的何田,找来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身上。
何田这才发现,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就跑了出来。
一场闹剧得以平息,程潇驱散了张家找来的帮手,亲自送何田到下榻的酒店,因为张怡青是从自家小区天台坠落,他家就住在顶楼,卧室及天台都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早已于案发不久贴了封条。
他从后视镜中观察何田,“何女士经常熬夜加班吗?”
何田强忍住不适,靠在后车椅背上,闭着眼睛点点头,“马上要过年了,各种账目要对,各种报告要写,完不成一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一分奖金都不会有。”
他略略沉思,“张怡青是凌晨四点左右从天台坠落,下落过程中砸到一棵杨树,被树枝从前侧肩胛骨贯穿后背,因为只有七层,又有大树和厚雪缓冲,他落地时并没有立即死去,十五分钟后被早起的铲雪工发现,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何田虽未睁眼,却觉一道颇具压迫性的目光笼罩在周身,程潇在试探自己,他故意在她最脆弱之际讲出张怡青死亡的细节,不过是想看她的反应。
他怀疑她杀了张怡青。
2
第二天,何田被请到了警局。
张怡青的尸检报告出来,除了自身机械损伤,还出现严重的冷利尿反应,即低温下肾脏血流量减少,排出大量低渗尿液,且排出时间远在坠楼之前。
以此推断,张怡青在坠楼前至少在室外呆了三个小时。
他是被人谋杀的。
“张怡青有没有与人结过仇?”程潇问。
何田略略思索,“我们结婚也就两年,他出狱后一直忙于创业,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具体有没有仇家我不清楚。”
程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已经调取翠苑小区的监控录像,事发当晚12点半,除了你出去加班,并无第二人出入过你家楼栋。”
监控录像?他们小区的?何田想起半年前隔壁邻居丢了一只宠物狗,到物业那调取监控,结果摄像头范围大部分集中在几个车棚区域,其余部分形同虚设。
当时她还骂了物业管理员一顿,闹得人尽皆知。
因为翠苑小区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小区,各种配套设施并不完善,物业又是只管收钱不想干事的主,半年来也未见他们有所行动。
摄像头能拍到来往行人的可靠度……她想起昨晚那场暴雪,就算能拍到,人站在室外,视线尚且受到影响,一个年久不清的摄像头……
退一步讲,就算拍到,她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小区门口及公司大楼都有高清摄像头,她只是去加班而已。
而程潇故意这样说,不过是想试探她一瞬的反应,他一直在怀疑她。
何田:“没有第二人?你的意思是张怡青是自己走到顶楼天台自杀的?不是被人谋杀的?”
张怡青定定看着何田,唇角极慢地勾勒出一抹冷笑,“何女士就不伤心吗?”
心思百转千回,何田一直在分析他话里的可靠性,面上自是冷静克制,对一个刚刚失去老公的女人来说,的确不太正常。
当下不由冷哼,“程队想必调查过九年前的那件事,说对他毫无芥蒂,一点也不恨那是假的,只不过……”
她忽然凑近程潇,目光流转间,似一尾穿梭的鱼,映着不点而朱的小巧唇瓣,唇角微微上挑,沁着一股傲然的独特之美,如冰山之巅雪莲。
她轻笑,“我长得还不算太差,要不然九年前张怡青也断断不会把持不住自己。男人嘛,总有莫名的征服欲,他想我臣服于他,娶了我,我呢,看上了他的地位和钱财,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至于感情,还真没有。”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程潇可以看得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闻得到她身上传来的沐浴露香味。
不是没谈过恋爱,程潇的心跳还是不由漏掉一拍,何田确实很美。
但他明显不想承认自己的失态,故意勾起玩味的笑容,像是游戏人间的浪子。
何田当即冷哼,“别人家死了人,程队就这么开心吗,还真是冷血呢。”
程潇挑眉,“如果我没有记错,张怡青是你老公,彼此彼此。”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彼此盯着对方,似乎甩着尾巴即将扑上去撕咬对方脖颈的野兽。
但程潇很快调整好情绪,再次面对何田,眼中已毫无波澜,“何女士是做什么工作的?”
“采购部的小职员,负责公司电子设备的采购,校验、报表、对账等繁杂工作。”
“那想必何女士对高压电棒很是了解。”程潇微眯着眼,鹰一般的目光锁定在何田周身。
张怡青胸腹部除了机械损伤,还有两道电击伤,正是此伤导致他昏迷,苏醒后一个翻身从天台坠落。
而在整个天台及何田家中并未发现电棒,定是被凶手带离现场。
据翠苑小区保安回忆,晚上十一点之后,由于风雪太大,仅有零星几个行人出入,何田便是其中之一。
是以,凶器很可能被何田带了出来。
遗憾的是,警方调取她加班路上监控,因风雪遮挡,加上几处监控死角,并未发现她有任何可疑行径。
他们甚至要到了何田公司内部监控,她确实一直在工作,已完成的部分报告就连一向挑剔的上司也颇为满意。
若何田是凶手,心理素质真是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就是这电棒也可利用职务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
何田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程潇一直在盯着她,等着她回答,警方找不到证据,案子没有方向时,嫌疑人的口供便是他们打破僵局的缺口。
她慢慢勾唇,“我对电棒是很了解,但不能说明就是我害了他,警官怀疑我,那就拘留我好了。”
3
电棒至今没有找到,何田说得对,警方只是怀疑却没有证据。
程潇揉了揉眉心,这个女人外表看似柔弱可欺,实则像一只拱起背的刺猬,防御性极高。
他只得换另一个切入口,“案发当晚,你和张怡青在做什么?”
九号晚十一点半,何田洗漱完毕准备休息,关闭电脑时忽然发现,一个小时前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项目经理打回了报告。
这意味着她今晚必须熬个通宵,重新按照他的要求写一遍,否则,今年的年终奖铁定是一分也拿不到。
此时,张怡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酒已喝下半瓶,手里摆弄着一个红色打火机,蓝色的火苗明明灭灭,一如阴晴不定的他。
女儿昨日放寒假,因年终工作忙,何田便把她送到了娘家,也因此惹恼了张怡青。
他很看重这个女儿,想多与之交流和亲近,觉得是何田故意拂了他的意。
何田没有时间安抚他,匆忙换上衣服,又胡乱吃了点东西,准备去公司加班。
张怡青却突然拉住她,埋怨她对他太过冷淡,说着借酒劲从背后搂住何田的腰。
何田大力推开,急着要去加班,张怡青便用蛮力抱起拳打脚踢的她,放在沙发上。
“之后的事,还要听吗?”何田看着程潇,勾起一抹冷笑,“十二点半的时候,他睡觉,我去加班,哪会想到他被人谋杀。”
程潇不自然地轻咳两声,转移了话题,“张怡青那样对过你,你为何还愿意嫁给他?”
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两年前,两人结婚,何田父母极力劝阻,为此不惜血淋淋揭开她的伤疤、
亲戚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问,为何要嫁给一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他们想不通,觉得何田是作践自己。
同事们故意跟她套近乎,言语间却刻意提及她的婚事,不过是借机嘲讽她浪荡没有底限。
这些年她受够了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挖苦挤兑,他们把她的事当成笑话,一遍又一遍揭开她心底最深的伤痛。
何田不由冷笑,“程队,你们警察和那些多事的三姑六婆又有什么区别,强迫别人揭露自己的隐私就这么好玩?”
程潇微微挑眉,这个女人总能轻而易举挑起他心里的那根刺,他一向克制而冷静,偏偏遇到她就自乱了阵脚。
他暗暗压制住升起的怒火,强装淡漠,“案情需要,我再问一遍,张怡青强迫过你,你为何还愿意嫁给他?”
何田深吸一口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依依是我和张怡青的亲生女儿。”
此话一出,程潇也不由微微动容,九年前,张怡青之所以去找何田,是因何田当时的老公赵子毅出轨了张怡青老婆,还从他女人手上骗走十万块。
一怒之下,张怡青以牙还牙强迫了何田。
而赵子毅之所以出轨,是因何田不能生育。
“真正不能生的是赵子毅。”回忆起过去,何田脸色惨白,高傲的、倔强的眉眼耷拉下来,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悲戚。
“张怡青入狱后,我才发现自己怀了孕,医生告诉我,我身体很好,各项指标正常,正常怀孕没有问题。”
可如果她是正常的,那么夫妻俩结婚一年都没要上孩子,真正有问题的人就该是赵子毅。
何田想起之前每次检查,都是去的赵子毅朋友所在的医院,单子也都是事后由赵子毅转交给她。
赵子毅欺骗她,并以此为借口出轨,最后承担苦果的人却是她。
而张怡青之所以娶何田,是因为何依依是他们共同的女儿。
出狱后无意中听到父母提及何田及她女儿,小女孩儿年龄与案发时间相吻合,他不由心中一动,偷偷去看了何依依,并设法取了她的头发做亲子鉴定,果真是他亲生女儿。
何田嫁他的理由却很纯粹,张怡青有钱。
他出狱后抓住机遇,利用父亲的关系网,创办的一家食品公司顺利营业,短短两年盈利颇丰。
同时他还投身一些公益事业,为养老院与孤儿院送去温暖,获得民众的一致好评。
与张怡青相比,何田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单亲妈妈,要攒钱为女儿买房上小学,有交不完的房租和水电费,父母年事已高,各种慢性疾病缠身,特别是母亲,急需一大笔钱做心脏搭桥手术。
她不只是一个妈妈,一个女儿,她是整个家的希望和延续。
“如果你是我,你愿不愿意嫁?”何田睁眼,眸中一片血红,“人人都往我伤口上撒盐,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我明明恨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面,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接纳他,我缺钱,他有钱,仅此而已。”
何田的笔录,程潇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挣扎、无奈以及被生活逼迫的心酸,他都懂,可这能说明什么,她没有杀张怡青么?
不,案发现场没有采集到凶手足迹和指纹,不能证明她是凶手,也不能证明她不是。
4
何田回到翠苑小区,院里几个阿姨正围坐在石桌边上打麻将。
他们头顶的三角亭,院里的健身器材和水泥路,都是张怡青的资助,而他自己却还住在这破旧的老小区。
其中一位张阿姨看到何田,扭过头来打招呼,“何田,凶手查出来了吗?”
何田摇摇头,又要往前走,张阿姨腾一下起身,拦在她面前,“不是我说你啊何田,怡青为你买房子,帮你抚养女儿,哪个节假日都不忘给你买礼物,这样的好老公,却被人害死,你就不能上点心,赶快帮警察揪出凶手。”
何田抬头,看了张阿姨一眼,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小区里的人奉张怡青为救世主般的存在,而她就是被神拯救于水火的苦难者。
关于九年前那起案件,早已衍生出另一个版本,张怡青被何田勾引犯了男人常犯的错,何田趁机索要巨额赔偿,无果,遂报案。张怡青出狱后,不计前嫌娶了何田,还帮她抚养别人的孩子,这样痴情又有大义的男人是何田几世修来的福分。
眼见何田不说话,张阿姨翻了个白眼,“我说何田啊,怡青的好你是还不上了,以后也别想着再嫁人了,安安生生为他守一辈子,也算给自己积德了。”
“就是就是,”其余几位阿姨跟着附和,“大家伙眼睛是雪亮的,何田,做人不能忘本呐。”
一口气堵在喉头,何田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索性掉头就走,惹得张阿姨在后面直跺脚,“哎哟,这女人不得了。”
何田转个弯,从另一个入口进了自家楼栋,门口堆着很多邻居自发送的白菊,挨挨挤挤,几乎占了半面墙。
在他们心里,张怡青不是坐过牢的恶人,是圣人在渡劫。
何田踢开那些白菊,扭开门锁,只不过几天没住人,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摆设原封不动,茶几上依旧躺着半瓶开了盖的白酒,一只红色打火机。
何田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当初一时疏忽,幸亏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她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半个胸口,位置一直到腹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瘢痕,有的已变成淡粉色,处于愈合期,有的还是猩红一片,像是浸了血,稍微一碰,便有液体渗出。
何田拿出药膏,咬牙抹上去,等涂完一遍,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一股强烈的恶心伴随眩晕席卷而来,她一头扎在沙发上,沉沉闭上眼。
寒风呼啸,乌云压顶,整个天空灰茫茫一片,又一场暴雪即将来临。
程潇坐在办公室,内心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晦暗。
市局又打来电话,要求务必在年前破案,给家属及民众一个交代,本来不必如此紧张,谁让张怡青是A市有名的慈善企业家,关注度极高,天天有人在网站上叫嚣,埋怨警方不作为,要求公布凶手真面目。
可凶手到底是谁?
程潇陷入沉思。蓦地他想起何田家茶几上那支红色打火机,看起来与本案毫无关联,可他找人证实过,张怡青是喜欢喝点酒,但不抽烟,家里更没有烟灰缸,怎么会有一只打火机放在茶几上,还是某知名品牌,价格不菲,他用它做什么?
忽然,大门砰的一下,周恒火急火燎地一脚踹开门,半趴在程潇面前的办公桌上,一张脸几乎贴上他的,“头儿,有重大发现。”
程潇一巴掌拍开眼前的大肉饼,“滚开。”
周恒这小子是个急性子,每次屁大点的事搞得就跟世界末日来临一样,时间一长,他的话别人都当做腥风过阵。
但他本人明显不自知,嬉皮笑脸地躲开,拿起桌面上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张怡青的手机通讯录恢复了。”
他坠楼时手机随之掉落,摔了个粉碎,一直到今日数据才得以恢复。
程潇顿时狂喜,“真的?”
“千真万确,九号晚十一点,他给赵子毅发过一条短信。”
“今晚十二点,破庙口见,准备好六万,钱货两清,不许迟到,否则……后果自负。”
赵子毅身为何田的前任老公,在九年前的案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程潇不是没有调查过他,只是张怡青出狱后,两人之间并无联系,几次问话,也没发现什么线索,之后警方便放弃了。
现在看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定与张怡青的坠楼有关。
“知道破庙口在哪吗?”周恒得意地道:“就在翠苑小区后门西南角,隔了一道围墙。”
那么近的距离,若赵子毅真的在九号晚十二点赶到,何田十二点半离家,他就完全有作案时间。
5
二月九号晚十一点,赵子毅洗漱完毕,刚准备上床,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短消息。
“今晚十二点,破庙口见,准备好六万,钱货两清,不许迟到,否则……后果自负。”落款是张怡青。
张怡青是知道他的手机号,但他怎会主动发消息给他?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知道他欠他具体数额的也只有他本人。
九年前,他以投资名义向张怡青当时的老婆林珊珊借了十万,并允诺五年后能连本带利拿回十五万。
谁料那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别说利,就是本也没得。
亏的是出了何田那档子事,张怡青入狱,缓了七年,七年后,张怡青不知为何突然找到她,一开口就是十五万,后来他苦苦哀求,张怡青才同意分期给。
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每一次交易都是当面现金交付,就是联系也是通过公共电话卡。
张怡青出事前还差最后六万,只要给了这一笔,那些照片和视频就能要回来。
略略沉思,赵子毅拿出几张银行卡,对正在刷手机的林珊珊谎称单位有急事,他要出去。
林珊珊抬眸扫了他一下,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复又低头,淡淡地回道:“早点回来。”
临走前,赵子毅想起九年前何田状告张怡青,后者恼羞成怒打了他一顿,当时他断了一根肋骨,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
两年前张怡青出狱,第一次找到他时,他被打掉一颗大牙,这次……他看着窗外,月黑风高夜,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微微犹豫,赵子毅找到前段时间买来的高压电棒,当时也是为了防备张怡青。随后小心翼翼藏在羽绒服里,出了门。
大雪簌簌,寒风刺骨,满目皆是浮动的白,这样的鬼天气,开车是不可能了,可不开车,他看了看时间,取钱用了近半小时,只余四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又踌躇两分钟,他忽然想起小区后门有条小路,直通破庙口,可节省一半时间,只是这路穿插在胡同之间,逼仄幽静,鲜有行人,更何况这冬日大雪之夜。
不过很明显,与后果自负的威胁相比,这点潜在危险不值一提,赵子毅最终选择那条小路,如约到达破庙口。
在庙里抖抖索索等了半个小时,直至十二点半还没见到人,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也不回,他冻得实在受不住,又原路返回。
第二天便听到张怡青坠楼身亡的消息。
“事情就是这样,”赵子毅哀怨地看着程潇,“他约我,我就出来,人都没见到,我怎可能杀人?”
程潇盯着他,“之前为什么不说?”
“警官,”赵子毅摊了摊手,“死人不是小事,我可不想被当成嫌疑犯。”
程潇又问,“你可有什么把柄落在张怡青手上?”
通过九年前的卷宗,警方了解到赵子毅出轨张怡青老婆林珊珊,为了报复,张怡青强迫了何田,并在案发后殴打赵子毅,这才入狱七年。
若不是有把柄落在张怡青手上,张怡青不会殴打他,他也不可能在深夜携巨款去赴约。
提及把柄,赵子毅俊脸顿时涨得通红,九年前的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张怡青临时出差,他借机与林珊珊在张家鬼混,却不知这是张怡青故意设计的圈套。
当时,张怡青突然出现,不仅拍到了照片,还用提前布置好的摄像头拍到了视频。
他永远记得被张怡青从床上拉下来之时,他看他的眼神,“就你,还学别人勾搭女人。”
那种嘲弄,羞辱,漫不经心却又肆意妄为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即便之后张怡青入狱,他犹觉得抬不起头来。
案发之后不知为何,张怡青没有提及视频之事,他也假装不知道,哪会想到他会秋后算账,一出狱就向他索要十五万,不给就要曝光当年的照片视频。
就算报警,他也确实欠他十万,若真的闹起来,张怡青将照片公之于众,他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指点嘲笑之下,还不如多拿五万买个心安。
这样想来,他同意了张怡青的要求,只不过要求分期付,前面几次一共给了九万,挨了几顿打,就剩最后六万了。
这才有了赵子毅取现金奔赴破庙口一事。
“警察同志,”赵子毅哭丧着脸,“你也是男人,哪个男人还不犯点错,我的把柄也就那些照片视频,他要十五万,我已经给了九万,断断不会因为最后六万去杀人啊。”
赵子毅有稳定的工作,收入还不错,几年来一直没要孩子,对,他有病,根本不可能有孩子,九年下来,存个几万块应当不在话下,确实没必要为了这点钱去杀人。
如果不是为了谋财,是否有可能是为仇,毕竟两个人都勾搭了对方老婆。
特别是张怡青,入狱之前殴打赵子毅,出狱后又多次动粗,好像对他有什么特别的仇恨,莫非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程潇眸子一紧,故意板起脸来,“赵子毅,你确实不是为了钱,何田说你恨张怡青。”
这话有点唬人的苗头,“何田说”的意思是何田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怨,并告诉了警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赵子毅再不说实话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程潇喜欢勾唇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森森寒意包裹着笑容,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只与之对视一眼,赵子毅便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他心头惴惴不安。
他舔了一下唇,不自觉开口,“都怪何田那臭娘们儿,当初说什么爱我,让她牺牲一下都不愿意。”
果然还有猫腻,程潇不自觉绷紧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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